【記者熊子萱、王翊丞、呂詠倢、林家慶報導】 手指依序滑過繪本文字，老師以台語帶領小朋友一字一句緩緩唸出，孩子稚嫩的聲音時而流暢、時而停頓確認老師的口型。台語家教教師高帷宸已從事該行業超過三年，他欣慰地說：「從學生完全不會講，到現在能和我用台語聊天，我覺得台語家教是真的有助於傳承台語。」

台語曾是台灣社會的主要使用語言，但在國語政策影響下，再受到產業轉型、世代交替等變遷因素，台語面臨凋零的危機。根據民國109年行政院人口及住宅普查資料顯示，以台語為主要使用語言者僅占31.7%，（另有54.3%的民眾將台語列為次要使用語言）。若依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語言瀕危分級標準，語言存續的關鍵在於是否能於世代之間順利傳承，而非僅由年長者使用。然而據資料顯示，台灣6至14歲以台語為主要語言者僅占7.4%，65歲以上長者則佔65.9%，顯示世代傳承已出現明顯斷層。值得注意的是，目前以華語為主要語言者中，有35.2%在童年時期最早學會的語言為台語，反映部分兒童在成長過程中，母語遭到強勢語言所取代。

回顧本土語教育的歷史，2002年國小全面施行每週一節的本土語課，直到20年後，台語課才終於走入中學課堂。自2022年起，國中及高中將本土語文納入部定必修課程，學生可選擇台語或其他國家語言學習。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語文學系教授許慧如提及台語的窘境，「台語是最強勢的弱勢，最熟悉的陌生人，最陌生的家人。」早期社會中，曾有超過七成民眾使用台語，社會普遍認為台語並無消失危機，相關資源因而轉向扶持其他本土語言。然而這樣的政策取向，卻使台語在與客語及原住民族語言的資源分配中陷入競爭。許慧如認為在此時空背景下，相關單位並未體認到台語的弱勢處境，反而自認無需介入保護，「就是假gâu（註一）的舉動。」

註一：假gâu，指自以為是。

台北市本土語文輔導小組成員蔡淑惠回顧過去的本土語教育，他認為課本除了需要深化聽說讀寫的能力，同時也得兼顧生活化，「20年下來發現嚴重不行，從國中、高中開始，那些孩子不可能跟你唱唱跳跳。」當校園內的台語課程所學，難以延續至日常時，社會開始尋覓其他可能途徑。除了民間持續透過講座、影視創作與學術研究進行推廣外，近年更出現了「台語家教」的新興模式。台語家教教師許君（化名）指出，台語家教的興起，部分源於教育現場在資源與人力上的不足，提供了新的契機與可能性。他表示，在家教的教學過程中，不僅著重語言本身，也會融入生活知識與文化內容，「我們也希望可以塞一些生活知識，或是傳承語言、文化給他，讓學生慢慢對這個語言有一些使命感。」

目前台語家教市場大致可分為三大客群，包括語言與文化傳承、語文競賽指導，以及台語認證考照，其中語文競賽指導占比超過半數，是主要需求來源。學生家長Olivia（化名）表示，為了讓孩子在台語朗讀比賽中精益求精，因此聘請台語家教協助指導。許君也觀察到，市場中有超過七成需求來自語文競賽，而非日常語言使用，家教逐漸形成一種以競賽為導向的服務模式。許君進一步指出，此現象亦與升學制度息息相關。他說明，「有些家長以升學制度為導向，希望孩子可以參加這樣的比賽，獲得一些頭銜上的亮點，放到學習歷程中。」然而由於不少學校缺乏具備台語朗讀或演說指導經驗的師資，家長遂轉向校外資源，尋求台語家教協助。

相較於兒童市場以語文競賽為主，成人選擇台語家教的動機，則多集中於取得台語認證，以利職場使用。隨著108課綱將本土語言課程納入國、高中必修，校園對本土語師資的需求大幅增加，也進一步帶動認證考試風潮。大念也觀察到，「滿多老師除了本科系的專業外，也會想要再補一科台語的執照，所以想考的人也越來越多。」此外在少子化衝擊下，老師們若可掌握更多科目的教學專業也能有備無患。中學數學教師阿表龍（化名）便指出，「當哪天學生或班級數突然減少，如果你多一張證照的話，就可以多教幾門課。」

不過，在以競賽與考照為主的市場之外，仍有部分學習者是出於語言與文化傳承的目的而走進台語家教課堂。高帷宸分享，一名28歲的學生驚覺在祖母過世後，家中的台語也隨之消失，連帶使祭拜禮俗與傳統儀式失傳，「為了找回跟阿嬤的溫存與連結，所以找我上台語課。」他進一步指出，雖然目前台語家教市場仍以語文競賽指導為最大宗，但以語言傳承為目標的學生，反而是三類族群中最穩定學習的一群，更能在過程中看見他們語言能力的漸進式成長。

台語家教的教學方法與學校課程有所不同，會直接對應學生需求，彈性空間更大。在沒有統一教材的情況下，台語家教教師通常會自行編撰講義與開發多元教學模式。高帷宸分享，他會視學生程度調整台語使用比例，除了指導比賽技巧也補充背景知識；大念也分享他的教學經驗，「有些人單字很會講，但是無法構築句子，我就用聊天的方式，趕快讓學生把它變成一句話。」

台語家教教師多為30歲以下的年輕人，當面臨比自己社會歷練豐富、台語口說能力很好的中年人也來上課時，老師是否會產生心理矛盾，認為與母語由上而下的傳承順序相反？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董事吳玉祥，則認為老師是「論輩無論歲」，「做老師沒有在看年紀，是看你的功夫、你的學術能力，年輕人要去克服年紀的門檻。」他補充，年輕輩擅長讀寫，具有考試或競賽經驗，長輩則具有更多的文化底蘊與詞彙量，口說能力較好，在教學現場各有所長，能力與經驗才是決定教學品質的關鍵。

然而，在教學實務上尚存疑慮。台語可能因不同地區的地域文化或生活習慣而在詞彙、腔調甚至句法上而有所不同，但為因應教學需求，家教教師往往得將具多元性的語言統一為教學規範。推動孩童台語教育的台語巢創辦人許宸豪即補充兩難之處，「語言沒有唯一的標準答案，但要有標準才能推廣，有點像是必要之惡。」許慧如則補充，透過建立標準的語言形式，反而有助於多元腔調的發展，「藉此確立台語的母語地位，不同口音在教學上就不會是問題。」

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豐惠觀察到，為了保存腔調多元性，在語文競賽的演講、朗讀項目中，如以澎湖腔這類的特殊腔調參賽的選手常名列前茅，「一方面是選手表現好，一方面是不讓這類腔口（khiunn‑kháu）被消失。」高帷宸也分享，自己抱持謙虛態度進行教學，向來鼓勵學生保留家鄉腔調的特色。

儘管家教市場主要是因為功利需求而存在，可是對於保留與認同台語文化，仍有待教育環境共同改善。大念說：「畢竟大家多以比賽、考試為導向，今天沒有這個證照和比賽，還有需要台語家教嗎？」許慧如也提出學習台語本末倒置的問題，台語不該只是表演的語言，「文化要先有在用，才談得到（台語）傳承，本末倒置是因為地基被掏空，要回頭來建立食衣住行的文化。​​」他表示，可先讓台語能力轉化為可實質獲益的條件，從制度面提升學習與應用的誘因，例如公務員若具備台語能力可納入加薪考量等。對於校園中的推廣，陳豐惠也有類似看法，認為應從將台語列入制度化升學評量著手，「（台語）不考試就被認為不重要，地位永遠跟不上。」

許宸豪則指出，目前台語教育推動上存在斷裂問題，「老一輩有優秀的台語聽說能力，但無法順利進入教學體制；年輕一代擅長讀寫卻難應用於生活中。」在他看來，現有政策欠缺將兩代所長相互整併的對應培訓體系，以致彼此之間無法相互學習，只能透過具備門檻的體系進行有限的交流，「最大的效益傳不出去。」他說。

當正式教育體系難以培養帶得走的語言能力，民間力量逐漸成為補位的重要角色，而台語家教的興起，被視為語言復振的另一種可能。吳玉祥指出，「台灣學當年也是突然興起，逐漸讓歷史、地理與人文研究成為常態；台語家教的出現，某種程度上是類似的發展，只是發生得較晚。」進一步觀察學習動機，為孩子聘請台語家教的家長黃偉雯，提出語言延續的關鍵在於社會態度的轉變，「當我們對自己使用的語言有自信，認為它是美的、值得被使用的，自然會有更多人願意學習。」許君則從教學現場出發，強調台語學習不應止於語言本身，「不論學生的母語是什麼，我都會告訴他，語言是一種傳承，也是一種社會責任。」

相較於校園課程的普及性，高帷宸則認為家教授課模式在學習效果上更具備優勢。他指出，主動尋求台語家教的家庭，多半已具備語言瀕危的認知與學習動機，再加上家庭支持與持續投入，使語言得以更有效地在生活中實踐與傳承，而非僅停留在課堂之中。此外，他也肯定台語家教的雙向價值，「不只是幫助有需求的學習者，也讓教學者在過程中持續精進與成長。」

從個人學習動機、語言平權建立到家教市場的形成，台語復振正處於一個緩慢卻持續前行的過程中，而在制度推動與民間實踐的交織下，台語教育的未來或許能不再僅依賴單一體系，台語家教的出現即代表有更多人開始重視母語傳承。學生家長酆景文道出他的心聲，「生囝了後感覺台語佮家庭、感情、傳統，有太濟物件牽做伙矣，我若無和囡仔講台語in會袂記得重要的代誌、傳統。」（註二）

註二：翻譯為華語則意指，「生小孩後發現台語和家庭、感情、傳統等太多東西息息相關，我如果不和小孩講台語他們會忘記重要的事情、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