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孟祥宇、丘羨陶、邱柏翔、黃千艾報導】在父親過世約十年後的某一天，陳妮妮發現父親的Facebook帳號遭人駭入盜賣，對方找上她勒索，要他付錢才肯歸還。他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買我先父的帳號，裡面有很多珍貴回憶……」，在親友的從旁幫助下，最終帳號緊急轉為平台的「紀念帳號」，照片與往日貼文算是保住，但那個被竄改的名字與大頭貼，卻再也無法更改。 註：紀念帳號是指Facebook平台在用戶去世後，帳號姓名旁將標註「緬懷」字樣以示區別，用以保存用戶生前分享的相片、貼文等原始資料讓親友留言悼念。 社會大眾對於遺產的想像，往往停留在房產、存款、物件，但陳妮妮的案例，凸顯一個人的身後事已不再限於實體遺物。律師陳業鑫表示，傳統遺產往往與金錢價值連結，但社群媒體等數位遺產價值因人而異，他解釋：「遺產不一定要旁人覺得有價值才有意義。」 這類由文字、圖像與對話組成的數據足跡，承載著逝者的情感與記憶，已成為生者對抗遺忘、尋求慰藉的新形態載體。 在小R（化名）記憶裡，父母親早已分房，這段婚姻似乎只是為了孩子才苦撐著。直到父親因癌逝世，在整理遺留的手機與通訊帳號時，才發現父母並非如他想像中那般貌合神離，他說：「我原以為爸媽的感情已十分疏離，直到整理他手機時，才發現原來爸爸默默保存媽媽在家族群組分享的每張照片。」這才讓他意識到父親未曾說出口的情感。 除了照片外，小R也在整理過程中看到與父親互動的遺憾。翻閱LINE通訊紀錄時，與他的對話框裡有許多未接來電，以及一張張過保存期限、再也點不開的照片。他表示：「回去看聊天紀錄，我其實還蠻難過的，會覺得我那時候為什麼沒有好好的接他每一通電話。」小R也意外發現，父親曾在Facebook發表貼文分享過他國小時的畫作，文中還寫著：「這是我大女兒畫的圖喔！」他感嘆：「看到才想起來，原來爸爸以前是會這樣發文的人，但我後來都忘記了。」 國立嘉義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名譽教授王以仁分析，這種透過數位遺產拼湊出親友另一面的過程，在心理學上具有補償作用。他解釋，生者對逝者生前的認知往往存在斷層，「我們很多人對親人的了解並不全面，也並不清楚他具體的生命樣貌。」 他指出，數位遺產中的故事或經歷，能協助家屬將遺失的記憶碎片拚湊完整，使緬懷的對象變得更加具體且真實。當逝者的形象從模糊變得立體，家屬往往能從中獲得慰藉，緩解死亡帶來的終極離別感。 對於逝者的認識，有時並非一次完成，而是隨著生者自身的成長，一讀再讀，每次都有新的發現。年幼時便失去姊姊的林家羽回憶，姊姊在世時曾與他傾訴畢業與找工作時的徬徨，當時無法體會姊姊所面臨的壓力，直到近年自己也經歷相同處境。重新翻閱姊姊留下的聊天紀錄，才從那些訊息中讀懂姊姊當時的情緒，他表示：「到現在自己也面臨了一樣的選擇，就會覺得當時不夠體諒他、沒有給他足夠的情緒支持。」 此外，林家羽姊姊離世時，由於其社群帳號已全數設為隱私，只留下兩人LINE的聊天紀錄。讓他遺憾的，是一支姊姊生前傳來的家人之間的搞笑影片，因當時未及時下載存檔，如今已因超過期限而無法讀取。即便如此，那些文字訊息仍是她偶爾翻看的寶貝，他表示：「（這些訊息）算是一種證明，你確確實實跟這個人相處過，然後他確實存在在你生命裡過。」 實體遺物或許留下了形體，但數位遺產卻捕捉了逝者生前的思考軌跡，當生者在步入與逝者相同的生命階段時，這些文字往往能跨越生死，提供更深的體悟與理解。 「可以從不同面向認識家人的過往，我覺得蠻有趣的。」陳妮妮時常在Facebook貼文中標註過世父母親的帳號，透過Facebook的標籤機制，陳妮妮的貼文會同步出現在父母親的個人版面上，因此在母親過世後，他的國中同學主動聯繫上陳妮妮，此前素未謀面的他們甚至親自出席他的畢業製作展覽。「一直以來有很多奇妙的緣分，讓我跟媽媽的好朋友們也能互相認識、聚餐。」陳妮妮在貼文中寫道。 除了心理慰藉，數位遺產更能轉化為生者的社會支持。疫情期間了凡（化名）的丈夫驟逝，他生前在重機與賽車社群十分活躍，頻繁透過Facebook與LINE群組與同好互動。儘管丈夫已離開五年，但他留下的數位帳號與社群，成了家屬維繫情誼的橋樑，好友們至今仍維持每年聚會、邀請家屬一同包棟度假的傳統。 了凡提及，丈夫剛過世時，這群社群的好友主動提出要分擔旅費，只為了確保他與孩子能如常參與聚會。此外在這幾年間，許多丈夫的好友也成為他工作上的客戶。他認為，丈夫生前在社群媒體經營的信用與人際網絡，已轉化為守護家庭的無形力量，了凡表示：「數位遺產帶來的人脈現在為我所用，這不只惠及我，甚至未來連我的孩子都可以受用。」 王以仁分析，這類由數位遺產轉化的社會連結，同樣具備心理學上的補償作用，對於逝者好友而言，與逝者後代建立聯繫同樣是思念的延續與情感補償。他強調：「面臨親朋好友的死亡以後，最重要的就是你要懂得在沒有他的時空之下，如何跟過去一樣活得很好，或者比過去還活得更好。」這種互動能將故人生前的信用轉化為守護家庭的實質資源，並協助雙方在共同的懷念中繼續前進。 數位遺產對家屬而言是哀悼的媒介，但對逝者而言，可能是最後一道隱私防線。 「我會想告訴他們不要打開。」林家羽在經歷姐姐離世後，深刻體會到數位隱私的重量。當時父母曾試圖聯繫Apple解鎖姐姐的手機，卻因法律與契約限制無功而返。林家羽表示：「手機就是隱私，本來就不是給別人看的東西。」他認為，強行解鎖是對逝者的一種侵犯，受此影響，會定期刪除自己的數位紀錄，甚至希望社群軟體能在心率停止時自動銷毀隱私資料。他主張，人們應在生前清楚交代遺囑，即便內容只是簡單的一句「不要打開」。 對於林家羽父母的案例，陳業鑫解釋，Google、Meta等平台的帳號服務本質上類似「私人契約」，條款多強調帳號權限僅限本人。若逝者生前未交代密碼，家屬在尋求警方或法律協助時，常會因事件非涉及刑事犯罪且警方無權干涉私人契約，導致處理過程處處碰壁。他坦言，目前台灣法律對於數位資產繼承尚無專門規範。 從制度面來看，相關規範仍有待建立，陳業鑫指出，現代人高度依賴社群媒體，數位遺產立法已具急迫性。他提到，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近期公布的虛擬資產服務法草案，主要著重於防制洗錢，尚未觸及個人數位遺產的繼承問題。相較於虛擬貨幣等可量化的數位資產已有初步規範，私人數位帳號的繼承權仍缺乏明確法律依據。 他也建議，在相關制度尚未完善前，民眾應透過生前立遺囑，將數位資產納入規劃，才能確保在身後得以依意願處理與傳承。 在經歷父親社群帳號被盜的事件後，陳妮妮意識到：「不整理，不代表沒事。」隨即將父親所有的照片和貼文下載備份，也將逝世母親的Facebook帳號設定為紀念帳號，確保那些珍貴的紀錄不再暴露於風險之中。 陳妮妮表示：「我希望這些資料可以被好好妥善保存，然後信任的人可以擁有這個權限。」因此一年花費數千元購買Google雲端的儲存空間存放數位資料，並與哥哥溝通好，設定哥哥為自己的Facebook紀念帳號代理人，希望保存自己存在的痕跡，留給在世親屬作為紀念。 對於這類數位遺產的保存與交接，專業整理業者建議，除了像陳妮妮這樣定期備份，更要建立定期遷移資料的意識。 除了傳統的實體整理服務，提供數位整理服務的「ReLife整理收納」創辦人Blair（化名）指出，數位產品隨著時代演進，可能面臨設備淘汰或格式不相容的問題，使過往資料難以開啟或轉移。他認為：「提早整理數位遺產能讓後人少一分負擔，也減輕後人整理時的壓力。」 身為殯葬業者，了塵（化名）則認為數位遺產與實體遺產同等重要，應在生前妥善規劃，但他也指出，目前大多數殯葬產業尚未介入數位遺產相關業務，「遺產是有價的，只要跟錢有關，我們（業者）都沒有辦法介入。」另一方面，Blair觀察，民眾在數位整理服務的預約率並不高，多數人雖然認為這件事情很重要，卻因不具急迫性而遲遲未付諸行動，他表示：「大家會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但真正要做卻很難執行。」 隨著數位生活逐漸成為日常，在制度尚未完善之前，民眾如何預先規劃、清楚交代，或許正是現代人面對生命終點時，不得不學會的一門新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