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還有多遠? 特殊兒童收養困境下的漫漫長路
【記者孟祥宇、丘羨陶、邱柏翔、黃千艾報導】「我並不是為了領養一個小孩而去領養,而是因為剛好遇到我女兒。」坐在自家經營的藥局內,貝貝媽(化名)回想起十八年前與女兒貝貝相遇的過程。當時,他在愛慈社會福利基金會擔任週末的寄養家庭義工,他們將才四個月大、因生父母藥癮而成為毒寶寶的貝貝帶回家過週末,直到週一早上再送回機構。
直到後來,貝貝的生母過世,在安養院接受照護的外公(法律監護人)不希望孫女在機構長大,最終決定授權出養。貝貝媽回憶,當時外公在病床上對著他先生說:「貝貝需要一個爸爸,也需要受教育,請你們讓他受教育。」隨即簽下出養同意書,完成多項收養程序後,貝貝在一歲十個月大時,正式成為了他們的女兒。
雖然貝貝順利在國內找到了家,但對於目前許多在機構等待出養的特殊需求孩子來說,往往面臨困難的收養現狀。 究竟什麼樣的孩子會被歸類為「特殊」?小天使家園收出養組長蘇淑霞指出,這個定義比外界想像得更廣,不僅包含身心障礙或發展遲緩,亦涵蓋三歲以上的大齡兒童、毒寶寶、父母入監服刑者,甚至僅有血管瘤或外貌受損的孩子。在小天使家園中,特殊需求兒少比例高達91%,而「三歲」更成為收養媒合的重要分水嶺。蘇淑霞說:「三歲以後收養就很困難,但如果不幫他們找家,孩子只能在機構長大。」
在收養小孩之前,收養家庭往往在「能接受多特殊」之間反覆衡量。準備收養的玟玟(化名)表示:「我可以接受的特殊,是像語言遲緩這類,可以透過早療處理的狀況。」然而,他與先生對於生母孕期有藥物或毒癮的個案想法產生分歧,「我先生(因為職業背景)看過很多孩子正常的案例,認為應該給他們機會;但我覺得毒癮一定會有影響,只是明不明顯而已。」收養決策中的不確定性與風險評估,也進一步影響特殊兒童的媒合機會。 根據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收出養媒合服務概況表,2025年身心障礙、發展遲緩或疾病等特殊兒童,出養至國外的比例高達83%,遠高於一般兒童的35%。勵馨基金會台北分所賴沂錚督導表示:「我們在國內都會先試幾輪媒合,但最後卡關的幾乎都是健康議題。」他指出,這幾年跨國出養的比例呈現上升趨勢,主因在於國內媒合日益困難,許多孩子即便在國內媒合數次,最終仍因健康條件被排拒在外。
賴沂錚進一步分析,國外家庭對於原生背景與特殊需求的接納度遠高於台灣,許多在國內被視為特殊的孩童,在國外收養者的價值觀裡,只是生命的另一種樣貌,而非不可踰越的障礙。
近五年整體收養媒合成功率雖有所提升,背後反映的卻是國內收養偏好健康篩選的現象——多數家庭傾向選擇低風險個案,而將高照顧成本的特殊兒童推向國際收養。根據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第21條,跨國收養應為最後手段,各國應優先促成國內收養,以確保兒童在熟悉的文化環境中成長。台灣目前特殊需求兒童出養至國外的比例,與公約精神產生落差。
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副教授林宜輝指出,國內優先收養的核心價值在於維護兒童的認同發展與心理健全,以中國為例,自1992年起因安置體系不足,至2024年約有十六萬名兒童被送往海外,其中半數前往美國。這些跨國收養者成年後,往往面臨身分認同與文化歸屬的拉扯。他解釋:「隨著年紀增長,他們會發現膚色與養父母不同,產生難以融入主流社會、卻也回不去原生文化的矛盾,永遠在尋根與感恩之間掙扎。」
林宜輝強調,台灣不能把跨國出養當成解方,「必須先處理好親屬安置、寄養家庭、國內收養這些關鍵環節,而不是把問題丟給國外,再假裝問題解決了。」 對於收養特殊兒童的家庭而言,接住孩子的那一刻,才是挑戰的開始。貝貝第一次進家門那天正好是母親節。貝貝媽發現,這個在機構裡被社工形容「隔兩條街都能聽到哭聲」的孩子,一進到家裡卻變得安靜。「一般嬰兒在背巾裡會軟軟地靠在大人胸口,但貝貝的背總是挺得筆直,身體和我有個明顯的距離。」貝貝媽回憶,無論是肚子餓、尿布濕或是寒冷,貝貝從不發出一聲啼哭。
「他半夜會一直吸手指,吸到早上拇指又紅又腫,(因為他)其實是有餵食的需求,但不會表達,只能靠吸手指來自我安撫。」為了重建信任,貝貝媽開始每晚設下鬧鐘,在孩子還沒發聲前就主動餵奶、換尿布。直到收養程序啟動、生活環境徹底穩定後住進貝貝媽家,貝貝才開始每天都放聲大哭。
擔任新竹縣中繼家庭的陳冠昇,也見過類似的孩子。他照顧過一名毒寶寶,來到家庭時一歲半,連基本的抓握、表達都不會。他描述,孩子幾乎不哭,不是因為不餓,而是「哭了也沒人理,所以知道哭沒有用」。陳冠昇和家人陪伴這個孩子兩年多,從嚴重遲緩,一路追上同齡孩子的生長曲線,最終成功出養。他說,這些孩子只要有人好好陪,進步是很快的,「最有用的,就是讓他們去跟一般的孩子直接接觸,他們會觀察、會模仿。」 貝貝在三歲時取得身心障礙手冊,診斷為自閉症,對他來說,規律與秩序十分重要,一旦現實與腦中的準則不符,就會陷入近乎強迫的焦慮。貝貝媽描述,在學校,若門平時從這一側打開,某天換成另一側,貝貝就無法進入教室;甚至連老師請假換成代課老師,這樣的改變都會讓他整個人「卡」在門口,焦慮到無法上課,需要特教老師協助。
十八年來,貝貝媽陪女兒看心智科、面對各種情緒爆發。他也分享,某個上班日在基隆路上的對峙。當時貝貝在銀行實習,因為塞車,貝貝媽建議在距離銀行五十公尺處提前下車,但這細微的變動對貝貝而言卻是巨大的衝擊。「他拒絕下車,認為那裡是紅線、認為會遲到,最後在銀行門口情緒全面爆發,衝上來拉住我的皮包。我嚇一跳,下意識的尖叫,引發貝貝的情緒爆炸。」貝貝媽坦言,那天看著警察與路人的目光,他獨自走在基隆路上一邊走一邊哭,深感無力。
但這樣的「卡住」,也並非沒有轉變的機會。貝貝媽說,進步的定義要跟自己的過去比:「一年前他還做不到在非固定地點下車,現在他已經可以應對不同的紅綠燈、在不同的路口下車,獨自去實習了。這就是他的進步。」
就溝通障礙的早療而言,學界整體持樂觀態度。國立台北護理健康大學語言治療與聽力學系助理教授高婕指出:「家長最擔心的是孩子一輩子無法獨立,但只要及早介入,絕大多數孩子的語言發展都能進步。」他也提醒,早療不應只依賴醫院每週三十分鐘的門診,更重要的是家長在居家環境中的持續投入,才能盡早達到獨立生活的目標。 貝貝媽為了應付高昂的療育費用,並騰出時間提供孩子所需的長期陪伴,她與先生決定自行開業經營藥局,試圖以創業換取更高的經濟收入與工作彈性。弔詭的是,最需要支持的這些家庭,卻往往得不到與付出相稱的資源。
收養先天性心臟病童的蔡峰肇表示,雖然台灣健保減輕了先天性心臟病童的手術負擔,但長期的醫療耗材與後續支出仍讓他們感受到壓力。提及補助現狀,蔡峰肇指出:「收養先天疾病的小孩並沒有特別的補助,在托育或是幼兒園費用上,都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他也補充,在尋找相關支持的過程中,家長往往處於被動狀態,很多資源都必須自己去找,政府能給予的幫助其實很有限。 目前台灣的補助並未區分一般兒童與收養兒童,兩者的資源與金額大致相同,難以反映在照顧成本與需求上的差異。對於涉及醫療復健、心理支持與教育輔導的特殊兒童而言,這樣的制度設計無疑加重了收養家庭的負擔。蘇淑霞指出,現行收養制度缺乏相應配套,難以回應實際需求,他說道:「在國外收養特殊兒童,反而是一種優勢,因為整個社區與政府都會一起分擔照顧責任。」
相較之下,美國針對身心障礙與 18 歲以下兒童設有政府公立保險Medicaid,來支援家庭照護費用。高婕解釋:「在美國,只要有醫生證明孩子確實有發展遲緩或溝通障礙,這類語言治療的早療課程就可以申請保險給付,家長不必像在台灣得完全仰賴家庭自費,或在健保門診中漫長排隊。」除了醫療資源,美國聯邦政府亦提供雙軌的經濟支持。首先是根據「Title IV-E」法案,政府會與符合資格的家庭簽署協議,提供等同該州寄養費率的每月津貼。其次是針對特殊需求兒童的收養稅額抵免制度,以2025年為例,完成收養的家庭可申請每名孩子最高17,280美元的稅額抵免,且不論實際花費多寡均可全額申請,顯著減輕了家庭的財務壓力。
「在台灣現行制度下,收養家庭的定位尚未明確——究竟應被視為一般家庭,還是執行永久安置功能、需要國家特別支持的家庭?這個問題若無法釐清,補助政策便難以對症下藥。」勵馨基金會台北分所主任陳玉楨如此說道。
他更進一步指出,若台灣希望特殊需求兒童能留在國內,收養家庭應獲得更多制度支持,「這些特殊需求兒童本來就需要支持,那願意收養他們的家庭,政府也應該多給他們一些幫助。」 除了經濟壓力,現行的職場支援法規也讓收養家庭感到疲於奔命。目前台灣的育嬰留職停薪僅適用於三歲以下的幼童,但許多大齡兒童在媒合成功時往往已超過三歲,這導致家長在孩子最需要建立依附關係的初期,卻無法請假陪伴。蘇淑霞建議,制度應將基準從生理年齡改為「收養入籍後的前三年」。他指出:「收養大齡或特殊需求的孩子,要建立信任關係本來就比一般孩子困難。入籍後的前三年是他們感受安全感的黃金期,政府應該支持家長在這段時間專心陪伴,而不是卡在孩子的生理年齡。」
針對這項制度,賴沂錚指出,據了解衛福部、勞動部等政府部門正討論修法,將育嬰留停年限放寬至六歲。他認為,這項政策上的轉向對大齡兒童的媒合具有正面影響,並期待亦能納入共同生活期的收養家庭。陳玉楨補充:「大齡收養的孩子進到新家,要建立依附關係非常有挑戰性。這項政策若能落實,等於是國家在背後告訴家長:我們看見了你的難處。」這會讓家長不那麼害怕接納這些孩子。
高婕則從早療的執行層面,肯定了職場彈性的必要性。他認為,家長能在收養初期取得彈性,最大的幫助有兩點:一是能有充足的精神與孩子建立連結,而非下班後才疲憊地相處;二是在選擇早療資源時能更有主動權。高婕剖析:「家長有時間,才能有餘裕去挑選最適合孩子的治療師,而不是因為趕著上班,只能就近在住家附近隨便找間診所將就。」 給特殊兒一個家,或許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許多收養人在面對特殊兒童的標籤時會感到焦慮。高婕指出:「我們很難保證收養一個目前健康的孩子,他一輩子都能這麼健康。與其追求一個完美的目標,不如回歸到家庭的韌性夠不夠——我們是否能有足夠的彈性,去接下生命中那些預測不到的『黑天鵝事件』(註)。」
註:黑天鵝事件是指極為罕見、難以預測,但一旦發生會帶來巨大影響的突發事件。
這份韌性,建立在收養人對自己能力的清晰認識與坦承上。勵馨基金會在實務中觀察到,願意開放心胸接納特殊兒的家庭,第一步往往是先了解自己。賴沂錚指出:「家長要對自己有足夠的認識,了解自己的有限跟有能力的點是什麼。當家長願意坦承接納自己的有限,才有機會看見許多可能性。有很多家庭在與社工討論時,會突然發現,原來這個孩子的健康、教養議題,沒有他想像中這麼困難,那麼承擔不來。」
「那(些挑戰)就是我們的生活啊,一個家庭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樣貌。」貝貝媽說。當家長願意坦承自己的有限,也願意給自己和孩子一個機會,在與社工的真實對話中,往往能具備比一般家長更大的韌性。唯有先建構完善的制度環境與支持體系,能接住收養家庭,收養的意願才會提高,讓這群特殊的孩子,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