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大大學報

空間阻「愛」:社福團體尋地的荊棘路

【專題記者陳子瑜、陳妍如、萬巧蓉、方小瑀綜合報導】「擁有一個自己的服務空間是每個社福機構畢生的夢想。」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提供無家者短期居住空間,卻因資金不足遲遲無法購置房舍,只能不斷尋找租賃地點。過程中曾遇過房東違法出租,也曾突然被要求搬家、漲租金,對服務對象造成困擾。協會秘書長李盈姿苦笑道:「要房東佛心,願意給我們做收容據點。」

 

社福團體除面臨募款困難、人力缺乏的難題,連取得一個合適的服務空間都不容易。社會中若少了社福機構,缺乏提供社福服務的角色,弱勢族群即成為社會安全網下的犧牲者,無法享有平等的生活。

 

錢少事多離家遠 社福機構空間難尋

 

社福團體服務的對象涵蓋長者、婦幼和身心障礙者等族群,為了能儘速與個案建立關係、培養對彼此的信任,社福團體大多希望能將服務空間設立在最靠近服務對象的地點。

 

然而,由於購地所需資金龐大,若選在交通便捷、容易觸及服務對象的地區更是筆可觀的開銷。因此缺乏金援的社福團體大多只能將服務空間設於偏鄉,難以近距離接觸服務對象。此外,台灣社會福利總盟秘書長孫一信也提到,社福空間的地理位置會直接影響服務對象與親屬的聯繫,「距離很遠的時候,去探望的時間也會拉長。」

 

由於資金不夠寬裕,許多社福團體以承租代替購買土地,但若碰上租約到期、地址變更或屋主不續租等問題,搬遷就必須重新調整人力。台中市自閉症教育協進會總幹事蔡嘉華提到,社福空間搬遷時,服務對象便得與不同的社工重新培養關係,然而關係的建立不易且費時。

台中市自閉症教育協進會成立肯納夢工場,為服務對象提供場地,進行就業輔導、職前訓練等課程。 圖/台中市自閉症教育協進會提供

 

服務對象性質各異 空間選擇需經通盤考量

 

此外,社福機構在選擇空間時,也會因服務對象的身心狀況而有不同考量。蔡嘉華以自閉症為例,因患者可能有較大的情緒波動,為了避免服務對象間的衝突,「所以空間上要做區隔,最好有隔間,不然會互相干擾。」

 

另外,無障礙空間的設置也是選址一大考量。台灣失智症協會在承租活動場地時就曾因經費不足,只能使用缺乏電梯等無障礙設備的場地。因此若服務對象為行動不便者,就無法參加課程。台灣失智症協會副秘書長李會珍表示,這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決定,「我們盡量讓服務不要中斷,但有時還是只能捨棄一部分人。」

 

釋出公有空間成解方 建置程序仍待完善

 

為改善社福空間難尋的問題,各縣市政府祭出解方以完善社福服務,其一便為釋出公有房地。多數狀況下,政府先針對該公有空間規劃社福政策,如長者及身心障礙照護等,再聯絡適切的社福團體、或由各社福團體競標,將公有地委託民間經營。然而社福團體取得公有地後,還須經四階段的檢核,內容涉及繁複的土地及建築法規,導致社福團體轉化空間不易。

公有地中,《住宅法》規範社會住宅(註1)中應保留一定空間轉作社福服務。孫一信表示,目前進駐於社會住宅的社福團體以提供日間服務為主,例如托嬰中心、長照服務機構,與提供身障者工作場域的庇護商店等。此外,近年政府推動活化閒置公有空間,亦成為社福團體進駐的選擇之一。因少子化趨勢,閒置公有空間多為學校的空教室、校舍等,社福團體可依《公共設施用地多目標使用辦法》,申請將該地部分轉為社福使用,再依各自需求改建。

 

註1:是由政府蓋房子出租給民眾、或由政府承租民間空屋,再轉租給民眾的住宅,其只租不售,租金較便宜。

 

找到場地就一勞永逸? 閒置空間再利用的背後成本

 

然而,即使政府釋出閒置空間為社福團體減輕尋覓據點的困難,仍有申請公有地及實際空間運用的後續問題待克服。大同福樂學堂日間照顧中心主任謝文蒨表示,小型協會欲參與公有地競標,卻因公部門核銷程序曠日廢時,無足夠財力的社福團體恐在等待過程中面臨周轉困難,而更不敢申請服務空間。且政府釋出的空間可能不符社福團體需求,李盈姿提到,國有財產局釋出的土地較為破碎,甚至還有屋況太差、需支出大筆修繕費用等情形。

 

另外,縣市政府內部對閒置空間的運用尚須經跨局處溝通,分散於各單位的空間難以被有效率地分配。學邑工程技術顧問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蔡佳明指出,由一位長官領導指揮,較能順利推動閒置空間轉做社福用地。此外,設立專責處理的單位亦有助推動閒置空間再利用。如台北市社會局成立「土地緊盯小組」,盤點、觀察各局處釋出的空間,再轉為社福用地,免除各單位難以作主的窘境。

 

當敦親睦鄰成為必須 社福機構進駐社區遭反對

 

然而,當社福團體的服務對象是大眾持負面印象的族群時,進駐容易受阻。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總幹事陳冠斌分享,協會曾在民國106年辦理「金南社區家園」,讓精神障礙者學習獨立生活,卻在找尋據點時屢屢碰壁,「(電話裡)被拒絕的比例大概有八、九成。」

 

即便是利用公有土地,也難以避免其他住戶的反對。陳冠斌提到,協會於107年4月由台北市社會局委託辦理「文林家園」,原計劃於同年7月進駐台北市興辦的社會住宅「洲美專案宅」,卻因土地產權問題以及對精障者的刻板印象,遭當地居民按電鈴抗議,要求遷出。

 

面對難解的鄰避效應,社福團體亦試圖找出與居民和平共處的方法。「偏見跟不瞭解都是互相相處之後才改變。」李盈姿提及,社工會帶無家者清掃樓梯,以主動友善的舉動融入社區。陳冠斌則無奈回應,服務對象與住民僅是一起生活,不會造成彼此困擾,「為什麼得做這些事情來博得別人的認同?」

 

空間建設難題未解 社福社區化難落實

 

社福團體難取得適切的服務空間,不只成為其開展服務的阻礙,更可能拖慢台灣邁向社會福利國家的步伐。據衛福部統計,近十年,本國身心障礙者人數增加逾11萬;老年人口則增長近112萬,照護體系的負擔越發沉重。陳冠斌提出,以往社福照護多是把服務對象集中在大型機構中管理,他們被邊緣化並離開原生家庭。他認為,當代的社福趨勢是社區化,讓精障者回歸社區自立生活,政府亦能將補助機構的經費分配到鄰里中,讓社福資源更貼近個人需求。

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協助精神障礙者進駐社會住宅家園中,希望讓服務對象能處在社區環境互助進步。 圖/陳冠斌提供

106年,台灣啟動「長期照顧十年計畫2.0政策」,以在地老化(註2)為目標。在此政策推行下,截至今年1月,全國各地共有2609間巷弄長照站(註3),平均每三個村里就有一個據點。不過,服務特殊少數個案的社福團體則難求社區化。李會珍舉失智症協會的台北市服務空間為例,他直言,服務對象只有約四成是本地人,因其他地區沒有開展此類服務,導致外縣市的個案及家屬須舟車勞頓前來參加課程。

 

註2:人老後仍在社區居住,能在熟悉環境中生活,且避免隔離措施、促進人際交流。

註3:在長照2.0政策中,屬於最基礎的社區整體照護資源站,亦是社區中第一線的長照服務組織。

 

除各縣市的社福資源落差,城鄉社福設施分布也不均。育成基金會執行長賴光蘭說明,部分民眾的刻板觀念仍認為患者應隔離在都市外。孫一信無奈指出,在都市計畫區設立社福設施對建商而言是「用西裝布做內褲」,因此房市會排斥這類設施。

 

「推展社區化時由誰來承接?政府的財政與人力應付不來,向來是養社福團體來做(服務)。」謝文蒨一語道破民間團體的必要性。台灣欲提供弱勢族群更完整的福利資源,政策亦繪出健全的社福國家藍圖,然而,政府長期仰賴民間協助開展服務,卻難解決社福團體建設服務空間的困境。若社福團體連獲得一磚一瓦都要傷透腦筋,要如何構築一個完善的社會福利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