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大大學報

遊走人間邊界 乩童的不凡人生

電視劇《通靈少女》在台灣掀起熱潮,故事原型人物劉柏君15歲成為靈媒,成為與鬼神溝通橋樑。人們對於乩童、靈媒等超自然界中介者的職業有著迷思,認為他們一輩子都需在廟裡工作不能兼職,其實不然。由劉柏君的例子來看,除了在信仰發揮影響力,盡力為人神鬼服務外,日常中他們也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神明的代理人 乩童為神為民不求回報

位在淡水的金龍太子宮不時提供民眾「問事」服務,張志楨及張煜立是當中的靈魂人物,他們為神服務多年,始終保持虔誠的心。張志楨是淡海里里長,同時也是「濟公」的代言人,兒子張煜立則擔任「三太子」的代言人。宮廟裡原本笑容可掬的里長伯坐在神像前的板凳上,只見他大力左右擺頭,過了良久沒有停止。突然間里長伯從板凳上站起,朝天吼叫,表情變得猙獰。旁人急忙幫祂換上問事時需穿的衣服,遞上祂最愛的花生及酒,扶祂坐上問事時的寶座—「釘椅」,上面雖遍佈釘子,祂卻一派輕鬆拿著法扇坐在上頭。此時的里長伯已不再是里長伯,而是濟公的代言人,也就是俗稱的「乩童」。

嘉義慧明社醒善堂內,老乩童緊閉雙眼,雙手持鸞筆激烈敲打桌面,原先吵雜的人群瞬間安靜。老乩童將籤詩刻在神桌上,一旁的廟宇人員則將他比劃出的字大聲唸出,以便負責記錄的人一一寫下,再由專職人員向信徒解籤。老乩童徐德隆今年高齡91歲,為神服務近六十年,32歲那年,他在高雄一間媽祖廟拜拜,偶然被媽祖選中成為乩童,而後成為關公代言人。徐德隆氣色極好,走起路來更是抬頭挺胸。「我們這種被神明抓來當乩童的人,神明都會有很大的保佑。」他訴說著與神明的緣分,神情裡滿是感謝。

是人不是神 穿梭在人神之間的乩童人生

23歲的潘家齊於新北市金環太子會擔任太子爺的代言人已六年。潘家齊先後請了媽祖與太子爺神像到家中祭拜,完全沒想過要成為乩童。他回想:「當時打坐大概半年,突然全身發熱,脖子被電到很震,後來睡著,一醒來就看到我媽在哭。」潘家齊描述眼前景象,媽媽顫抖地比著神桌,告訴他太子降駕指定他的身體救助眾生,而當年潘家齊僅16歲。

同樣將乩童視為使命,在高雄玉淵慈惠堂服務的張小雯起初對成為乩童有些抗拒,「小時候爸媽不喜歡我去講別人的生死,畢竟他們看不到那些東西,覺得是小孩在講怪力亂神,常常罵我。」憶起兒時,現年25歲的張小雯仍記憶猶新。「一到廟裡就會一直乾嘔流淚,身體會不自主晃動,有種感應到的感覺。」在一次三媽的託夢中,張小雯開始為神服務,「夢中的三媽看似30歲出頭,臉上並非日常見到的烏黑雕像相貌,身穿京劇服裝、臉上掛著微笑將我帶去漂亮的房子。」張小雯形容當時的夢境,直到去年張小雯才真正踏上乩童這條路。

除了為神服務,張小雯平時還擔任網路直播主,他坦言,「幫神明服務是義務,沒有薪水,因此三媽對我直播主的工作並無意見。」張小雯偶爾也會出陣頭賺取生活費。他表示,有時候會跟三媽請假去直播,目前還稱得上兩者兼顧,「要成為乩童的前一刻,就必須問自己是否準備好了,才不會後悔。」同是年輕人的張煜立則認為,助人雖能帶來成就感,但他還是很難在「乩生」及「人生」間找到平衡,「心中還是排斥,不是排斥當代言人,而是排斥得捨去一些玩樂時間。」

「乩童嘛係郎,嘸係神,嘛有破病、不舒適欸時。(台語)」徐德隆笑道,並非成為乩童後就可以保證未來一路順遂,非問事日也得靠自己籌生活費。雖然平時神明不會插手乩童生活,但他表示,有困難時,神明從不吝給予幫助,緊急時,神明甚至會直接以伏筆給予建議。「作乩童欸郎,攏就短命,但係神明就照顧我,厚我欸當活到這個年數。(台語)」徐德隆認為自己在乩童這條路上從未濫用信徒的信賴,也因此得到神明極大祝福,才能以91歲高齡繼續服侍。

乩童不簡單 修煉成乩的心酸

要成為真正的乩童,繁瑣的規矩和無數的訓練是必經之路。除了不能嫖賭、碰酒,也不能食用牛羊。因為對有些神明的乩身而言,吃牛或羊會破壞修行。「買斷關係」也是成為乩童的重要程序,「神明會向祖先三代買斷與乩身的關係,也就是告訴祖先這個孩子以後身體是我的了。」張小雯解釋。神明為了測試乩童也常給予考驗,像是張小雯為了完成閉關修練,必須連續49天以蔬果為食,晚上在狹小的神桌下就寢不得外出,早上五點後才能離開廟。平日張小雯也須打坐,向神明學習如何問事和畫符。

與張小雯的閉關過程相似,潘家齊在只有一張單人床和書桌的房間裡閉關。「空間大概兩坪大吧,你像在一個宇宙。」他分享,在閉關期間,前七天三餐都要吃素,後四天只能吃水果,到最後幾天僅能飲水。不僅飲食受限,生活起居也受到多方限制,潘家齊描述當時情形,「閉關就是不能洗澡,上廁所跟犯人一樣用一個洞送出去,很餓所以也睡不著,而且祂們會一直叫你起來上課。」

「我曾經有被關在廟裡受禁12天。」徐德隆回憶,受禁時奉神明指示一餐只能吃一小塊糕點、只能小便不能大便,一旦沒有遵從就得重新開始。徐德隆表示,受禁期間會從自己的主神開始降駕指導,接著由其他神明輪流附身教導,而自己就是一直伏筆出字,直到神明滿意。「這些都是神明指示我要做的,為的就是要試煉我。」

「乩」不可失 環境變遷下不變的寄託

「小時候,科技並不發達,大家遇到事情都一定會來求助神明。」民俗專家廖大乙分享,過去廟宇不只提供人們求神問事,功能也類似現代醫院。在醫療不發達的過去,就連感冒、跌打損傷,民眾都會到廟宇尋求幫助,而這些事項都屬於乩童的職責範疇。

可惜的是,乩童對於現代人似乎不再是正面的存在。種種負面新聞扭曲乩童在民眾心中的形象。「現在人有些做一做之後,就會偏離正道,這是我覺得乩童最大的問題 。」廖大乙坦言,有些乩童在成功後開始自滿、受金錢誘惑,逐漸背離正道。甚至有不法之徒冒充乩童騙財騙色,引發社會反感,使得大家開始排斥乩童,某些廟宇更為降低名聲被破壞的風險而不再有乩童。

對此,台灣民俗學者溫宗翰解釋,乩童具有極強的公共性。傳統乩童,從選乩身到後面的坐禁、受訓等儀式都是在公共場所進行,民眾可以看見整個選乩過程,具一定公信力。但現代個人主義興起,逐漸強調私有財產、個人精神價值,也驅使民間信仰個人化,產生現今較為常見的「靈乩」。溫宗翰說:「這種改變雖增添更多能呈現台灣特色、文化脈絡的乩童,卻也造成現代乩童公信力降低。」

隨著現今社會風氣改變,他們漸漸淡出人們的生活,曾經興盛的文化,也慢慢走出大眾視線。然而溫宗翰認為,乩童的文化不會因時代變遷消失,它將以不同形式留在社會。他進一步解釋,每個人生活中,必有一些人類無法處理的需求。這些需求不單是為解決生存問題或理解未知之事,更涉及基本價值觀和心靈能量的建構。乩童作為民眾與超自然界的中介者,不僅滿足人類對超自然的想像,同時也提供雙方連結管道。

「我覺得乩童文化不可能消失。」徐德隆有自信地說,他認為乩童對地方極為重要,不會也不能消失。他分享,最近問事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前陣子有一對年輕夫妻在問事過程中親眼見證神明顯靈。「只要體力能負荷,我就會繼續傳達神諭濟世。」徐德隆的堅定地說。

乩童是神與人的溝通橋樑,他們不僅是為解決信眾問題而存在,在地方對於安定民心的作用更是無可取代。如同溫宗翰所說:「乩童的存在使民間信仰特質被看見,信仰功能才能清楚地發揮。」然而在幫助信徒解決問題之餘,多數乩童平時就和常人無異,但在神明和信徒面前,他們卻扮演無比重要的角色,肩負著雙倍責任。張煜立身為信徒們的寄託,他仍然篤定地說:「計劃當到神明叫我退休再退休,或哪天我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