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大大學報

被忽略的校園守護者:特教學生助理人員的職場困境

2024/06/29 20:59:44

【專題記者王華琳、黎昕俞、張雅媜、邱昭華、李雨羲綜合報導】睽違14年修訂的《特殊教育法》,正式將融合教育(註一)納入法條。而2024年初新北市高中發生特教生與教師衝突的事件,也顯示目前仍需更多特教資源注入,以協助一般教師。長期以來,特殊教育師生比失衡的問題備受討論,但同樣站在教育第一線的「特教學生助理人員」(以下簡稱特教助理員)面臨的壓迫與困境卻時常被忽略。

註一:指特殊生與一般生在班級中共同學習的教育模式,強調提供每個孩子非隔離式的學習環境。

隨著上課鐘響起,任職於新北市國小的特教助理員小雯(化名)走入教室。這堂課他要服務的是患有自閉症與過動症的學生羊羊(化名)。

一進到教室,小雯開始尋找羊羊的身影,查看他有沒有乖乖回到座位上,隨後在他身邊坐下。

「你知道今天星期幾嗎?」

「那這節課要上什麼課呢?」

「那你要做什麼?」

「上數學課要用什麼課本?」

小雯透過漸進式問句,將羊羊的思緒拉回課堂,逐漸跟上老師的教學進度。對反應較緩慢的羊羊來說,少了特教助理員的協助,要融入班級中學習,必須花費更多的時間與努力。

小雯說道:「特教助理員與學生之間都要靠長時間的相處與經驗累積,彼此認識、了解需求。」羊羊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忘記當下該做的事,甚至忽略上課鐘聲。因此小雯剛與羊羊接觸時,不僅要理解他的需求,在約法三章後讓他明白上課規矩,更需要建立信任感,在相處的過程中培養獨有的默契,引導他做出正確的行為。

面對注意力不集中的特教生,特教助理員會藉由漸進式提問,引導他做出正確的行為。  圖/阿比媽媽提供

在小雯的引導下,羊羊已經可以大致跟上班級的教學活動小雯表示,目前只需要在羊羊分心時給予口頭或簡單的肢體引導,他便可重新專注於課程,獨立完成作業與課堂要求。

「我們同時成為特教生與其他小朋友之間的橋樑。」小雯說道。羊羊因自閉症的關係常常單獨行動,同學會主動邀請羊羊一起玩,但羊羊並不理解他們表達的意思。小雯就會重述同學的邀請,鼓勵他親自回覆。特教助理員幫助特教生練習與他人共處,班上同學也藉此學習如何與特教生接觸。

「特教助理員可以幫助全班,減輕教師負擔,就像一個螺絲釘,幫忙特教生融入。」特教生阿比(化名)的媽媽表示,第一線的特殊教育不只有大眾熟知的特教老師,「特教助理員」的存在讓情況差異大的特殊生得以融入一般教育場域,保障他們的受教權,也減輕一般教師的負擔。

不起眼的校園助力 誰是特教學生助理員?

根據我國教育部統計處數據顯示,截至2022年,高中職以下就讀一般學校特教生總數已破12萬。教育部依照《特殊教育法》制定《高級中等以下學校特殊教育班班級及專責單位設置與人員進用辦法》,經過鑑定為特殊生,可申請特教助理員陪同就學,並根據個別需求,提供生活自理、學習參與和處理突發行為等服務,協助其適應在校生活及學業。

另外,小雯提到:「特教助理員多半是特教生家長、年紀大的媽媽或是之前待過特教班的老師擔任。」本身是特教生家長的特教助理員安琪(化名)說:「當小孩進入小學後,有嘗試申請過助理員,但政府認為症狀不符合規定。」所以安琪選擇辭去原先工作,應徵該國小的特教助理員職缺,雖不能直接照顧,但至少可以就近關心小孩在校的狀況。

當老師需顧及全班學生,無法立即處理特教生的突發狀況時,特教助理員能安撫特教生情緒並間接維持班上秩序。曾擔任特教老師的特教助理員林一心說:「像情緒障礙的小孩有時會突然激動,可以摸摸他的手、幫他按摩來平復情緒。」在特教助理員的協助下,特教生的情緒管理可能有所改善,小雯說:「羊羊以前因為得不到老師給的獎勵而鬧脾氣時,我就常跟他說生氣沒有用,應該要盡力爭取下一次得到糖果的機會,後來他就真的會努力表現。」經過一個學期,小雯觀察到羊羊已不太會特別執著於某件事,情緒較以前穩定。

柔柔也談及,部分特教生因為肌肉張力低,控制肢體較他人吃力 ; 也有個案無法行動,甚至沒有生活自理能力,「必須要幫忙餵食,上廁所也要協助他。」林一心則舉例:「許多特教生沒辦法做出較精細的動作,所以美勞課要剪紙的時候,要先示範剪弧線或圓形等較高難度的線條給他看,最後再讓他親手做。

特教助理員的工作內容除協助特教生適應課堂,也需要因應不同障礙級別的學生提供餵食、如廁等生理輔助。 圖/王華琳攝

目前我國採時薪制聘用特教助理員,校方會在每學期開學前,向政府申請全校特教生所需的特教助理員總時數。阿比媽媽表示,政府審核後,會核准全部或部分時數給學校,接著校方再根據各學生的需求,聘請、分配這些時數給特教助理員。

助理員會根據所分配到的時數,依照不同特教生的需求,在其需要協助的課堂入班。 圖/黎昕俞攝

依照規定,特教助理員只需服務經鑑定的特教生,林一心表示,有些家長不願幫小孩鑑定身份,「因為老實說可能會被貼標籤。」這些孩童實際上需要更多關注,卻因未受鑑定而無法獲得足夠資源,還容易與特教生相互影響,當雙方同時情緒失控時,特教助理員往往分身乏術。任職於桃園市幼兒園的特教助理員張蕙伊也提到,很多具障礙特徵的孩童因未受鑑定,只能以一般生的身分進入非營利幼兒園,「我曾經遇過疑似是自閉症類群的小孩,上課時會掙扎或跑走,我就要去抓住他。」特教助理員人數有限,如果又要額外分心照顧其他學生,就會無暇顧及原先負責的特教生。

職權定位不明確 特教助理員常身兼多職

「我們像是學校的工讀生。」小雯提到,因為部分一般教師不清楚特教助理員的職務內容,身邊經常有特教助理員被派去做其他不在其工作範圍內的事務。學生也可能因為這些本不屬於特教助理員的工作,而對助理員的存在感到困惑,導致特教助理員無法完全發揮效用。

此外,還有一種常與特教學生助理員搞混的職位——教師助理員,在《高級中等以下學校特殊教育班班級及專責單位設置與人員進用辦法》第六條中明確條列出「教師助理員」與「特教學生助理人員」的工作職責,前者為配合班導師教學,後者則主要協助個別或少數學生等支持性服務。而法條也說明兩者在必要時,應互相協助雙方工作。

特教助理員根據教師授課內容,依特教生能力狀況協助其參與課堂活動。 圖/邱昭華攝

對此任職於新竹縣的何姓教師助理員(化名)表示,校方礙於招聘人力不足,在分配助理員時,經常讓特教助理員進行教師助理員的職務,「即便招進來的職位是特教學生助理員,還是要照顧整班。」柔柔也說道,自身所應聘的職務雖為特教助理員,不過工作時仍需聽從班導師安排,彈性服務不同學生,工作範疇更傾向教師助理員,對他而言負擔過重,總是需要維持緊繃狀態無法喘息。

低薪且多職傷   特教助理員缺乏就業保障

部分特教生具攻擊性行為,特教助理員的控制能力有限,因此在工作上常有職業傷害,柔柔表示,「有次因為校車晚到,班上一位身形較高的同學突然生氣亂抓,我只能跑給他追,幸虧當時有其他同事協助才解決。」

除了職業傷害,台灣特教工作專業人員協會林老師(化名)也提及,導致現今特教助理員人力市場推力大於拉力,最大的主因其實是工時不穩定,「將特教助理員當成正職工作的人,通常一個禮拜會想要做滿20個小時。」但在政府未能給予足夠時數的情形下,整間學校的特教生必須共享少量且零散的時數,也讓特教助理員的收入無法獲得保障。

「特教助理員這份工作非常不穩定,一遇到寒暑假我們就會沒有收入,更別提能延續勞保。」小雯表示職場環境並不友善,不僅保險制度不夠完善,面對學校放假或所帶學生畢業時,也可能面臨失業 風險。小雯也說明,特教助理員必須配合校方安排個別學生的時數,且不一定能集中於同一時段,這樣的分配方式導致特教助理員的工作時段呈現零散分布,難以招聘到合適人選,最終只得請求志工協助。

除此之外,特教助理員因故被拖欠薪資的問題也時有所聞。小雯說:「1月份的薪水,我到3月初才拿到。這對於急需用錢的助理員是很大的困擾。」對此,林老師補充:「政府甚至出現未按時調撥薪水,並要求校方先行墊付薪資的問題。」在正規的行政流程當中,預算早已編列好,且要求額外提撥經費墊付拖欠帳款,對於偏鄉或收入拮据的學校實屬困難

職前溝通與訓練安排不完善 未從助理員角度出發

零散的時段分配讓特教助理員面臨一學期要接觸多位特教生的狀況,因此如何迅速了解並掌握特教生的需求相當重要。但當學校招聘到特教助理員後,時常因人力不足而需滾動式調整,班表甚至要到開學前幾天才公布,導致校方難以事先告知特教助理員所服務學生的情況。「學校不會主動通知我們這學期要負責的孩子狀況,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困擾。」小雯表示單靠入班之後自己摸索孩子的能力與需求,讓新入職的特教助理員不知所措。

林一心提及:「我們都會事先訓練特教助理員,進班前先告訴他該怎麼與學生建立關係。」不過,此做法端看特教助理員的適應能力,並非每位特教助理員皆能立即吸收並反應,因此校方應充分考量特教助理員與特教生的適配性。對此,小雯建議:「校方、班級導師應與特教助理員建立有系統的溝通管道,不能單靠特教組長聯繫特教助理員。」

除此之外,政府根據《高級中等以下學校特殊教育班班級及專責單位設置與人員進用辦法》,特教助理員應接受由校方或主管機關籌辦的36小時職前訓練,且每年至少需參加9小時的在職訓練,希望可以讓助理員在入職前對工作內容有基本認識。然而法規卻沒有提供特教助理員參加職前訓練的津貼。林老師表示:「對於特教助理員的職前訓練,我會希望是聘任後去上課且支付津貼,否則這太壓榨了。」

儘管有研習課程,特教助理員有時卻無法參加,小雯提出,若連續開課時間太長或是在上課日舉辦,負責在第一線照顧學生的特教助理員就必須留守課堂看顧。在目前特教助理員多由特教生家長兼職的狀況下,假日更會因為需要照顧孩子而無法參與研習。他說:「之前參加的研習是連著6天上課,這對中間有班表的人就非常困擾。而這一次的研習排出來都是六日,只要是家長通常都沒辦法參加。」小雯也表示,足夠的訓練不僅讓特教助理員了解自己的責任及工作內容,建立照顧特教生的專業知識,還能避免特教助理員踰矩參與班導師的職務,產生額外的摩擦,「大部分特教助理員都還是想再多學一點,增進自己的能力。」

民團推重症照護訓練及薪資分級 提升照護品質

培訓課程內容可能不足應付特教助理員的職場需求。台北市腦性麻痺暨重症兒童家長互助會創辦人小青蛙媽媽(化名)無奈的說:「我女兒就是需要一直抽痰,就算有特教助理員,他們沒有受過相關訓練,也沒辦法做這樣的工作。」

為了讓特教助理員具備照護重症學童的醫療技能,小青蛙媽媽推動衛福部編設「失能重症兒童照顧服務員特殊訓練課程」計畫,以提升特教助理員的專業能力。除了醫療照護相關的基本理論,計畫更要求學員實際操作,完成8小時的醫療實習,通過考核後的特教助理員可取得合格證書。

而為提供特教助理員參與課程、主動精進專業能力的誘因,部分特教生家長也提倡薪資分級制度。在小青蛙媽媽的倡議下,目前臺北市政府教育局「補助各校(園)兼任鐘點特殊教育助理員實施計畫」已明定,達特定聘用年限或具特定專業研習結業證書、相關證照之特教助理員應給予不同等級的薪資加給。鍾正信也認同,若要鼓勵特教助理員額外進修,則應有對應津貼。不過,他認為目前薪資分級制提供的加給金額與職業要求不符比例,「分級最高時薪也只有229元,你還要他有護理師證照,這樣誰要來做。」

民間盼建立人力資料庫 改善助理員就業環境 

「特教助理員要協助不同障礙別的小朋友,應該是專業的職業,不該將助理員視為臨時人力。」社團法人台灣身心障礙兒童權利促進會秘書長周淑菁說。他提出「人力資料庫」的概念,盼改善助理員的產業結構。鍾正信對此也認同,他提到目前各校獨立公告招聘,沒有統一媒合管道,導致校方招不到人,助理員也不知從何應聘,人力資源無法被妥善分配、運用。

若能將特教助理員資料建檔成資料庫,則可供家長或校方查找符合需求的人力資源,同時也讓特教助理員有機會在不同職場間流動,增加就業保障。鍾正信舉例:「接受過特教助理員的培訓,就有媒合相關工作的機會,像A校特教助理員下班後就可以去B校協助課後輔導。」同時,他也提出結合專業證照的運作方式,「中央應該訂定專業課程指引,讓地方機構開設課程、核發證明,且這個證明要是全國通用的。」特教助理員取得證明並呈現於人力資料庫中,有助校方篩選合適人才,特教助理員也更有機會媒合到與自身專長相關的工作。

在立委陳培瑜辦公室負責教育相關法案的助理洪翊軒則認為,比起建立媒合管道,更應先改善特教助理員的薪資待遇。他表示,教育部去年9月提出「提升高中以下學校及幼兒園特教學生助理人員服務品質計畫」,增設以年薪制聘用的專任特教助理員,「沒有全年聘請的話,大家不太願意來做,但預算有限就是很現實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