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鄭丞傑、陳筱雯、方凱琪、林婷妤報導】「不管人在哪裡，只要你還記得你們家這道菜，就很足夠了！」這是漫畫《手路菜》中，阿旺師對廚師江青雄說的話。在故事開頭，海外求學歸來的江青雄找上以「手路菜扛霸子」聞名的阿旺師拜師學藝，並請他代客料理「瓜仔肉」。在料理過程中兩人一邊閒聊，也逐漸揭露青雄的回憶，原來這道菜於他而言，不僅是媽媽在失智前經常煮的拿手菜，更乘載著兩人過往的衝突與情感。熱氣自蒸鍋中緩緩升起，開蓋瞬間濃郁的肉香便撲鼻而來。當青雄終於將瓜仔肉送入口中，隨之浮現的正是記憶中熟悉的味道，看似平凡的菜餚，背後卻隱藏著媽媽未曾說出口的牽掛。 曾擔任蓋亞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蓋亞文化）漫畫部企劃總監，現為自由撰稿人的陳怡靜指出，臺灣漫畫（以下簡稱臺漫）題材漸趨多元，其中以文史類為大宗，BL（Boys’ Love）、BG（Boy & Girl）等戀愛類型也是熱門之選 ，近年也開始出現更多如少女、科幻與生活類等不同風格。此外，陳怡靜也觀察到本土飲食元素在臺漫作品中的比例逐漸提升，漫畫家透過這些元素帶出角色與土地的故事，並呈現當時社會的生活樣貌，「大家都喜歡吃東西嘛，所以會常常藏一些東西進去（作品裡）。」 Openbook閱讀誌的一篇漫畫評論〈美食漫畫的台灣，與台灣的美食漫畫〉觀察到，早在1990年代，由沙朗原作、黃璁毅所繪的《我是大廚師》裡，便詳細呈現了臺灣料理的烹調過程與辦桌文化。現今作品中，《幸福調味料》藉由柑仔店的茶葉蛋、手工醬油等日常食材，揭開人物間的溫馨互動；《台灣特有種》則將新竹貢丸及米粉等在地名產擬人化，創作出獨特的世界觀與日常故事；以台南考古出土文物為主題的《鯨舟堂休業中》，甜點創作也融入於故事裡，在味覺饗宴中探索台南的歷史底蘊。近年多部以臺灣歷史為背景的作品，如《異人茶跡》、《Mararum：山間料理人》及《友繪的小梅屋記事簿》等，也細緻還原了不同時代下的飲食特色。 飲食除了作為故事中重要的媒介，也常與漫畫家的自身經驗結合。漫畫家茜Cian製作以自身家鄉新竹為背景的《台灣特有種》，介紹許多新竹在地美食。他在創作過程中閱讀許多本土雜誌，從中獲得不少當地的文化知識，「我以為我很熟悉家鄉，但其實還有很多可以發掘的地方。」出身於茶農家庭的漫畫家張季雅，則是從小耳濡目染，對茶葉產生濃厚興趣，激發他創作出《異人茶跡》，講述臺灣烏龍茶之父陶德與李春生的事蹟，「我透過爸爸認識到製茶的原理和方式，但他對臺灣為什麼要開始種茶就不太了解。」為了梳理臺灣的茶葉歷史，他在創作前便著手進行田調，並與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合作，一同蒐集整理大量的傳統文獻及資料。 漫畫《手路菜》的誕生，是源於編劇鄭心媚在籌備影視劇本時，走訪各個家庭，並記錄下料理做法與背後的故事。過程中她體會到，「原來這道菜不只是一道菜，它不僅凝聚了家人間的感情，更與每個家庭的故事和歷史相關。」因緣際會下，鄭心媚決定將這些故事改以漫畫形式呈現，並邀請漫畫家安妮羊合作。安妮羊從20多道菜色中，精選出五道最可發展的料理作為故事主軸。這是安妮羊首次以食物為核心的創作，他認為食物雖然表面普通，但背後隱藏的情感連結能協助推進劇情，「食物背後牽繫著人情故事，也能表現出角色的個性，這正是吸引我挑戰的原因。」 《友繪的小梅屋記事簿》則是以日治時期的日本料亭梅屋敷（註一）為故事背景，漫畫家洪一誠（清水）和編輯白詠煜（Haku）到大稻埕實地探訪，在創作初期便循著故事路線，記錄過往留存到現在的歷史建築，並實際測量步行所需的時間。故事也利用食物作為推動劇情的媒介，他們分享在探訪的過程中發現，在書中出現的「蟳丸」原本是高級的酒家菜，為了讓它更平易近人，才以荸薺、蛋黃等食材替換裡面的蟳肉，在普及化後也保留了原名，「有些東西是我們在探查的過程中，才會知道背後的意義。」 註一：料亭為日本傳統的高級料理餐廳，以精美的日式庭園造景與良好服務為特點；梅屋敷現名為國父史蹟館。 田調成為許多創作者的基本功課，然而面對海量的資料，常常需要作出取捨以符合故事主軸，「我們蒐集了近乎百分之百的資料，但用到的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五。」張季雅表示雖然有許多內容沒有出現在作品裡，但這也成為了創作者的養分。以美食類型的漫畫而言，將料理食譜與歷史故事補充在休息頁或附錄裡，甚至是畫成小彩蛋藏在漫畫一隅，都是呈現這些田調心血的方式。 「美食漫畫與關於美食的漫畫是不一樣的。」阮光民舉例，《幸福調味料》便是關於美食的漫畫，將日常生活中常見的調味料作為引子，帶出富含風土人情的一篇篇故事。臺灣ACG（註二）研究學會常務理事李衣雲則將食物類型的漫畫分為兩類：飲食漫畫偏向於介紹料理製作及其背後的歷史與文化脈絡，如《友繪的小梅屋記事簿》；另一類是美食漫畫，如日本漫畫（以下簡稱日漫）《擁有超常技能的異世界流浪美食家》著重在激發感官體驗與強調品嚐時的情感，「美食漫畫是強調它（美食）怎麼被感受。」 註二：ACG是指動畫（Anime）、漫畫（Comics）與電子遊戲（Games）等作品類型的英文首字母縮寫。 相較於專注在料理對決的《中華一番》，或強調品嚐過程的《孤獨的美食家》等日漫，臺漫多數還是以飲食作為人文歷史故事的媒介，而非聚焦在料理或飲食體驗上。《友繪的小梅屋記事簿》便是透過臺日的各式料理呈現文化差異，並勾勒出日治時期的族群衝突與社會融合，「臺灣蠻多的漫畫家會把臺灣的飲食文化放在作品裡面，帶出人物與土地的故事。」陳怡靜說道。 比較臺日兩地的漫畫產業，台北市漫畫從業人員職業工會總幹事蕭怡瑩認為，臺灣不像日本有完整的產業鏈，有足夠的創作平台（如各種比賽與雜誌連載）可以訓練年輕漫畫家的畫技與敘事能力，他表示這也是美食類漫畫在臺灣不太盛行的間接因素，「這種漫畫的門檻其實蠻高的。」因為缺乏經驗累積，漫畫家很難只透過畫面就勾起讀者的慾望。張季雅分享在創作《鯨舟堂休業中》時，畫千層蛋糕耗費一整個下午的經歷，笑說：「在黑白漫畫裡只有線條跟網點，要把食物畫得很好吃，我覺得超級困難的。」這也是其他漫畫家的共同感觸，要如何透過紙張上的墨水表現出食物的色香味，是對漫畫家們的一大考驗。李衣雲也提及，臺灣的漫畫出版社相對缺乏強而有力的輔助團隊，也沒有專業的美食編劇，除非有中研院數位典藏資源或地方政府的協助，否則單靠漫畫家與出版社，很難創作需大量背景知識的美食題材。 除了創作上有難度，要如何在海外推廣也成為挑戰，「不只是美食題材，臺灣的漫畫、戲劇要推廣到國際上都很不容易。」鄭心媚感嘆。《異人茶跡》、《幸福調味料》等飲食題材漫畫雖有翻譯成多國語言在海外出版，《Mararum：山間料理人》也獲得第19屆日本國際漫畫獎銀獎，但臺灣文化輸出比起日韓仍屬於弱勢，若漫畫故事只著重在臺灣的歷史上，會比較難引起外國讀者的興趣。李衣雲則建議，比起講述臺灣在地的特色料理，若能以在國際上聞名的珍珠奶茶與手搖飲料為故事主軸，也許更能加深外國讀者的共鳴。 因此自2012年起，文化部便在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設置臺灣館，臺漫陸續也在義大利盧卡國際漫畫節、德國萊比錫國際動漫展等全球性展場亮相。2013年開始推動的「Books From Taiwan」計畫，也累積了數十本臺漫試譯版在海外書展宣傳，並與多國出版社積極接洽，盼臺漫能打入國際市場。 「現在是臺漫最好的年代。」臺灣ACG研究學會理事長羅禾淋直言。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長年積累大量臺灣史料與照片等典藏，2008年時，研究員突發奇想，希望將這些資料轉化成漫畫創作素材，因而孕育《Creative Comic Collection 創作集》，並自2009年起廣邀本土圖文創作者，將漫畫題材結合臺灣議題，自主發想作品內容，並向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申請創作所需史料，中心則提供一般民間難以取得的珍貴文史資料，如《異人茶跡》、《Mararum：山間料理人》及《友繪的小梅屋記事簿》等作品即採此方式進行創作。 此外，文化部於2016年發布《漫畫出版發行及推廣行銷補助要點》，投入資源支持臺漫創作，2018年再改以《漫畫創作及出版行銷獎勵要點》持續推動。蕭怡瑩說明，臺灣其實有學習韓國做法而陸續祭出漫畫補助，「第一屆獲得政府補助的作品真的是什麼都有，可以說是百無禁忌。」 隨著政策推動，主導文化內容產製的文化內容策進院對臺漫的規劃逐漸轉移重心，從單純支持創作，轉向強調漫畫與影視結合的產業潛力，不僅關注作品完成度，更重視其商業延伸的可能性。文策院主辦的金漫獎於2018年增設跨域應用獎，鼓勵漫畫與不同領域連結，引導臺漫朝向跨產業整合發展，形塑更完整的產業鏈。 不過，補助機制亦衍生出新的限制。因為臺漫出版大多仰賴政府補助，且補助主要以單行本為主，使創作者傾向規劃短篇作品，避免未來申請不到補助金，而使連載中作品面臨被迫腰斬的窘境。「只能出一集的話，選擇非虛構的文史題材比較好聚焦。」羅禾淋表示，相較於日本美食漫畫《深夜食堂》、《烘焙王》等作，皆有數十本的連載，臺灣美食漫畫在篇幅與連載條件的限制下，較常轉向以文史、生活為主的類型，也因為單行本能講述的內容有限，不僅難以深化角色塑造，更難以支撐影視改編或長期讀者經營，進一步限縮作品的市場擴散與商業轉化。在此背景下，文化部於2023年9月正式啟動「匯聚臺流文化黑潮計畫」，進行首次為期四年的中長期補助計劃，鼓勵創作者發展長篇連載作品。 在官方制度之外，出版社也從實務操作中尋找突破口。以蓋亞文化為例，其自2024年啟動的「日本計畫」，從電子書發行與臺日共製兩面向切入，嘗試不同以往的模式將臺漫推向市場：以「絆：百年前的臺灣」為主題，選擇具有日治時期背景的作品如《Mararum：山間料理人》等六部作品，翻譯並製作成日文電子書版本於當地31個平台上架；以及透過臺日共製機制，讓漫畫家在創作過程中與臺、日編輯進行三方協作，使作品在兩地同步線上連載。陳怡靜笑說：「（臺日共製）需要很多轉換與溝通，雖然很累，但也很有趣。」從創作初期即導入市場與編輯機制的作法，使得作品能逐步貼近不同市場的閱讀習慣。 相較日本、韓國成熟的產業結構，臺漫正處於萌芽階段。陳怡靜分享一位義大利讀者的回饋，他形容臺漫就像萬花筒般，小小的視野看進去，卻充滿多元繽紛的漫畫題材。羅禾淋對此表示認同，認為各國漫畫產業本就因文化與產業結構不同而有所差異，臺灣不必以此作為單一比較標準。目前在官方及民間的協作下，臺漫逐步強化創作與市場間的連結，無論是補助機制、國際推廣或異界合作，都象徵著臺漫極大的成長與發展潛能。相較日本、韓國成熟的產業結構，臺漫正處於萌芽階段。陳怡靜分享一位義大利讀者的回饋，他形容臺漫就像萬花筒般，小小的視野看進去，卻充滿多元繽紛的漫畫題材。羅禾淋對此表示認同，認為各國漫畫產業本就因文化與產業結構不同而有所差異，臺灣不必以此作為單一比較標準。目前在政府及民間的協作下，臺漫逐步強化創作與市場間的連結，無論是補助機制、國際推廣或異界合作，都象徵著臺漫極大的成長與發展潛能。 網路時代的來臨使紙本讀物式微，連同漫畫也受到衝擊，「其實漫畫競爭的已經不是類型了，漫畫要競爭的是別的媒介。」陳怡靜解釋，社群軟體、串流平台佔據市場中心位置，娛樂分眾化讓臺漫更難被看見，不過漫畫依舊存在特殊優勢。鄭心媚比較影視劇本和漫畫分鏡，「影像的限制是需要考量真實性，漫畫就可以天馬行空。」漫畫家可以使用誇大的手法，讓劇情更突出，影視製作上則相對困難。 然而，臺灣觀眾依舊偏好戲劇的呈現方式，若要讓臺漫「破圈」仍需要跨域合作。如《異人茶跡》便改編成桌遊，將漫畫中的茶葉製程、器具等元素融入遊戲中。而漫畫最常跨足的領域則是影視，如《用九柑仔店》、《神之鄉》等劇，皆為臺漫所改編，《五味八珍的歲月》則是從小說同步改編為電視劇與漫畫，近期《手路菜》也預計推出相關戲劇作品。透過戲劇能增加漫畫的知名度與受眾，進而有更多跨域的合作機會，期待能與超商聯名推出作品中的料理，甚至成為著名IP（Intellectual Property）。 臺漫歷史起起伏伏，經歷戒嚴、出版審查的階段後，才形成現今所見的臺漫，開始能夠表達漫畫家自身想法，融入在地議題，而在政府的長年推廣支持下提高了國際能見度，也讓臺漫產業能更加完善。玄奘大學藝術與創意設計學系副教授胡覺隆長期投入臺漫產業，見證轉變的他提醒，臺漫不應全然以利益為導向，而應被視為文化的重要一環。阮光民則認為美食是穿越時空的鑰匙，「我們其實有一雙味蕾，一個在舌尖，另一個在心裡。」在看美食漫畫時，被牽動的不只是食物滋味的記憶，更多的是與那道菜餚緊緊相連的珍貴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