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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7期
2026-04-30
專題
焦點

【記者鄭丞傑、陳筱雯、方凱琪、林婷妤報導】「覺得自己第一次跟電影中的那種末日情境這麼靠近。」原本是代課老師的漫畫家卓芭子,在疫情期間面臨職涯轉變,「那時候只能在家線上上課,家人就希望我換一個正式的工作。」

卓芭子本就有在畫二創同人誌,但因為臺灣不夠完善的創作環境,使他對於踏入原創圈躊躇不前,「過去看到一些原創漫畫家太辛苦了,作品常常會斷尾或沒有辦法持續下去。」不過也受疫情影響,激發出新的創作靈感,使他想賭一把申請文策院的漫畫輔導金,因而決定辭掉教職,專心投入創作喪屍末日主題的原創漫畫《即使世界末日也要閃閃發光》。

看似豪賭的選擇,卻為卓芭子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收穫,「CCC追漫台的編輯來問我,有沒有興趣把它發展成連載漫畫。」他的第一篇原創作品也成為他進入商業體系的敲門磚。

市面上由出版社出版、進入正式通路販售的作品,通常被歸類為商業漫畫(以下簡稱商漫);由創作者自行獨立出版的作品則稱作同人誌。相較於商漫,同人誌的題材與形式更為多元化,許多難以放入商業出版的特殊劇情設定,反而能在同人誌中完整呈現。卓芭子指出同人市場具有高度自由性,「不一定是以賺錢為導向,平常的生活很勞累,但在那可以難得展露自己的真實心情。」當某些題材遭出版社否決時,他便會改以同人誌形式創作,延續自己的創作理念。

同人誌的創作形式大致可分為「原創」與「二創」,二創是以既有作品的角色或世界觀為基礎進行再創作。開拓動漫祭執行長蘇微希表示,二創同人誌多源於創作者的興趣,「是因為你熱愛那部作品,而原作者沒有畫,所以自己把想看的東西畫出來。」而完全由創作者自行建構故事與角色,並以個人名義出版的作品,則屬原創同人。

原創同人誌的題材五花八門,日常戀愛故事、懸疑偵探風格、獵奇成人主題、療癒語錄等皆可為創作內容;形狀大小也不拘泥於一般漫畫的形式。 圖/鄭丞傑攝

原創同人誌的題材五花八門,日常戀愛故事、懸疑偵探風格、獵奇成人主題、療癒語錄等皆可為創作內容;形狀大小也不拘泥於一般漫畫的形式。 圖/鄭丞傑攝

台北市漫畫從業人員職業工會總幹事蕭怡瑩認為 ,原創同人誌的特性在於藝術及表達上具高度自由,是孕育臺灣漫畫多樣性的養分,「是臺漫生態鏈的一個新手村,非常重要的新手村。」而為鼓勵同人創作者多產出原創作品,除了商漫外,政府對獨立出版的原創作品同樣設有補助獎勵機制。以作品《蝙蝠》申請並通過審核的原創同人漫畫家王葳表示,補助對作品題材並無特別限制,「我覺得只要你有一個好故事、好畫風,就有機會通過。」

原創同人漫畫家hsinghsings推出的第一本漫畫《政大已歇業》,特殊的裝訂和形狀是為了呈現和手機相似的介面與使用體驗。 圖/鄭丞傑攝

原創同人漫畫家hsinghsings推出的第一本漫畫《政大已歇業》,特殊的裝訂和形狀是為了呈現和手機相似的介面與使用體驗。 圖/鄭丞傑攝

「獨立出版很吸引我的是,他們想要把事情用漫畫講出來的那種生命力。」原創同人漫畫家cc作務眼神堅定的說。他約從七年前開始全力投入創作,初嘗試是在高中時期,卻因同學評價「角色沒有特色」而一度被澆熄熱情,直到一次偶然走進位於公館的獨立漫畫書店Mangasick,接觸到許多不同於主流商漫的獨立出版作品,店中陳列的同人誌畫風與題材多元,「畫得好不好不是重點。」他意識到創作者有沒有透過作品傳達出自己的聲音,反而更為重要。

「我有太多的想法想去講。」建築業出身的原創同人漫畫家伯爵C’s取材日常生活,推出《Miranda and Lisa》和《JELDA》兩部作品,並常在其中融入空間語言進行創作。《Miranda and Lisa》以貓為主角,首次發表時吸引不少貓咪愛好者,使他決定將角色IP化經營。不過他並不打算藉機進入商業市場,「同人誌跟商業漫畫的區別是,創作者面對的是市場還是自己。」對他而言,同人誌最大的吸引力是能夠「自由創作」,因為進入商業體系後,創作者需承受的壓力除了來自編輯與出版社,更還有廣大的漫畫市場。

伯爵C's所設計的明信片背面附有角色介紹,讓讀者可以簡單地了解作品的世界觀。 圖/鄭丞傑攝

伯爵C's所設計的明信片背面附有角色介紹,讓讀者可以簡單地了解作品的世界觀。 圖/鄭丞傑攝

蕭怡瑩以刺球比喻商業漫畫市場的運作邏輯,中心是大數據決定的主流選擇,外圍的「尖刺」則是同人誌,「那些被排擠掉的創意、比較尖銳的議題,就是能夠在同人誌市場當中生存的東西。」現為全職原創同人漫畫家的蛤仔就是典型例子,「我喜歡以一種看的人會覺得有點不舒服,但是繼續看又會覺得有點好笑的方式繪畫。」然而此種遊走在不適與幽默間的風格,與商業市場的偏好有所落差,使蛤仔在出版體系中難以找到對應位置。

「我其實很焦慮,因為(一邊打工)會很累,很難專心畫圖。」蛤仔直言,經濟壓力是獨立出版最大的困難。他提到,自己在一年前毅然辭掉工作全心投入創作,但目前收入仍無法支撐基本生活,這也是某些原創同人漫畫家轉向商業市場的原因之一。有動畫製作背景的王葳也認同表示,即使他獲得了獎勵金,但收入來源仍是以額外接動畫案為主。

蛤仔會給到攤位的讀者一張貼紙,票選出在下一篇漫畫中將被賜死的角色,並引導故事走向。  圖/鄭丞傑攝

蛤仔會給到攤位的讀者一張貼紙,票選出在下一篇漫畫中將被賜死的角色,並引導故事走向。  圖/鄭丞傑攝

儘管商漫帶來一定的限制,仍有創作者想擠身商業領域,除了經濟來源較為穩定,追求個人成就與知名度也是理由之一。現為商業漫畫家的依萊分享,小時候因為喜愛日本漫畫,便有了想製作大型漫畫的夢想,於是他在金漫獎舉辦的線下交流活動,主動向出版社毛遂自薦,進而促成商業合作。伊萊分享說,這種模式其實在漫畫圈十分常見,例如臺灣漫畫基地每年定期舉辦的「ACG產業合作交流會 」,就提供創作者與出版社媒合的機會。除了透過媒合活動外,也常有創作者在同人場上被編輯發掘。著有《黎明前的回聲》的商業漫畫家狼七分享,當時有出版社的編輯前來攤位購買作品,活動結束後就收到對方來信詢問能否合作。

進入出版社後,漫畫家便需開始與編輯合作。出身於同人誌創作、並跨足商業的漫畫家咖哩東比喻,兩者的關係就像是並肩作戰的「戰友」,編輯更是作品的第一位觀眾,「出版社願意出你的書,代表他們願意花資源在你身上,等於說已經被第一個人認同了。」商業漫畫家Bili則指出,編輯著重的面向分為數個層面,例如故事是否偏離核心、分鏡流暢度、對話用詞與畫面留白等,且會適時給予漫畫家建議,讓作品有更順暢的閱讀體驗。透過與編輯合作,Bili體會到自己在視覺引導的繪畫技巧上進步許多,「一開始沒有人點出來,就不會那麼注重。」此外,出版社亦具備更完整的行銷模式與各大書店的通路資源,甚至也有被國外出版社代理的媒合機會,能把作品推廣至更大的平台。

面對龐大的商業市場,編輯在決策時勢必要顧及公司定位與讀者需求,使得作品在題材與內容上容易受限。商業漫畫家Kokai回憶,過去曾承接製作原住民傳說的改編兒童漫畫,但編輯常依個人意見調整故事,如故事中男女私奔並生子的畫面分鏡,就遭到編輯以不適合兒童為由否決,他笑說:「有一幕女主角抱著嬰兒的畫面,就被硬生生改成抱麻糬了。」狼七則以《黎明前的回聲 》為例,坦言該作若完全依直覺創作,會容易變成充滿個人美學的成人向作品,便與原先以年輕讀者為目標客群的設定不同。在和編輯討論過後,重新調整了故事與角色樣貌,「比如主角被砍掉大量的抽菸鏡頭,但保留了最關鍵的幾格,那幾格內能最大保留我的畫面表達。」

不少從同人誌起家的漫畫家在跨足商業領域後,仍會選擇兩者並行的方式創作,如狼七與依萊皆是此類創作者。對狼七而言,同人誌可以嘗試各種藝術性的表達、安放自己內心的創作能量;商業創作則是社會化的歷練與溝通,並在客觀市場裡釐清自己的定位。「以個人來說,我無法只選擇其中一個,兩邊對我同等重要。 」狼七直言不諱地說。依萊也抱持相同想法,並分享至今依然會參與同人場的擺攤,儘管時間上忙不過來,仍會希望可以兼顧兩者。

跨足商業的依萊表示商漫對他並無太多限制,「其實想要創作什麼都可以,但也要思考如何用一個糖衣去包裝。」 圖/鄭丞傑攝

跨足商業的依萊表示商漫對他並無太多限制,「其實想要創作什麼都可以,但也要思考如何用一個糖衣去包裝。」 圖/鄭丞傑攝

不論是初出茅廬還是小有名氣的同人誌創作者,都常面臨外界對其職業的誤解。同人誌漫畫家YoliYoli身兼兩份工作,當別人問起時,他往往會回答他的另一份職業,「我不會說自己是漫畫家。」他表示曾說過自己是同人誌漫畫家,卻引來打量的眼神,並被追問是否在畫「18禁」或「色色的」內容。卓芭子也坦言若當初自己沒有拿到補助,就會考慮再轉職,除了經濟考量之外,也顧慮到親友的觀感,「可能會覺得你是無業遊民之類的。」除了大眾的偏見,既定的階級劃分也成為待打破的窠臼,「在社會地位上面,商業漫畫家一定高於同人誌漫畫家。」台灣ACG研究學會常務理事李衣雲表示,大眾會把商業漫畫家當成是「正式」且有專業背書的工作,同人誌只是為愛發電的業餘嗜好。

然而原創同人誌與商漫一樣具有不可取代性,除了創作內容與形式的自由度外,與讀者的接近性也是同人圈獨特的一環。cc作務認為與讀者近距離互動,能更好的講述創作理念,「有些書設計的沒有那麼直觀,就會蠻需要介紹的。」因此相比書店寄售與網路販售,他更傾向實體擺攤。王葳的許多作品不透過對白呈現劇情,因此常常在攤位上遇到讀者來跟他對答案,「他們問什麼我通常都會說:『對,就是這樣!』。」不論讀者的解讀與他設想的是否一致,能得到回饋對他來說就是充滿力量的事。蘇微希則認為,毫無隔閡的與讀者互動,使得他們成為台漫史上最接地氣的一群創作者,「因為他們跟讀者之間只隔著九十公分寬的桌子。」

cc作務在IG上的作品嘗試使用「翻玩」技巧,打破傳統四格漫畫分鏡的限制,讓讀者以不同的角度觀看。 圖/cc作務提供

cc作務在IG上的作品嘗試使用「翻玩」技巧,打破傳統四格漫畫分鏡的限制,讓讀者以不同的角度觀看。 圖/cc作務提供

原創同人誌與臺灣商漫雖然各自面向不同的讀者群,在臺灣漫畫產業中卻是共生共存的關係,「同人誌在臺漫中是一個充滿無限希望的種子。」Mangasick經營者黃廷玉同時也是滿滿漫畫節的主辦,闡述漫畫節的初衷,便是希望能拉近傳統漫畫讀者與實驗型漫畫創作者間的距離,並讓創作者更容易被大眾看見。現今主打原創作品的販售場域如IF創集繪、台創祭P.C.F、草率季等持續蓬勃發展,一般同人誌販售會的原創區也越來越受重視,皆提供創作者更多嶄露頭角的機會。

「臺漫亟需一部現象級的作品來扭轉產業局面。」蘇微希以電影《海角七號》為例,在該片橫空出世後,打破國片皆為票房毒藥的印象,向市場證明了國片的商業價值。臺漫目前在商業和同人領域已累積許多優秀的創作者,但在產業面皆尚未能自給自足,獨立出版的創作者難以單靠同人誌養活自己,商業出版的漫畫多數也得仰賴政府補助。若有一部足以撼動市場的漫畫作品出現,便能吸引資金流入,使臺漫從政府補助走向成熟自主的生態鏈,「希望能讓臺灣漫畫的場景更開闊。」這除了是黃廷玉的願景,也是廣大創作者不言而喻的心聲。

Mangasick展售的漫畫多為特殊、前衛與非主流等另類風格,「希望讓台灣的讀者了解到漫畫與視覺藝術表現的深度與廣度。」黃廷玉說到。 圖/鄭丞傑攝

Mangasick展售的漫畫多為特殊、前衛與非主流等另類風格,「希望讓台灣的讀者了解到漫畫與視覺藝術表現的深度與廣度。」黃廷玉說到。 圖/鄭丞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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