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牛解密:娛樂市場下的必然,哄抬價格的黑手

【專題記者林宛賢、林子淇、劉苑杉、郭又華綜合報導】以《Lemon》一曲爆紅的日本歌手米津玄師,早前來台開辦演唱會,3000張票券開賣當下即被秒殺。隨後,各大票券網站出現大量二手票券,一張原價3000元的票券飆升至1萬8000元,甚至更高。有網友痛罵黃牛行徑,反遭嗆聲「我已經回本了,之後就算燒掉,我也不會原價給你們。」此事鬧上許多新聞版面,也凸顯熱門演唱會票券常供不應求,讓高價的二手票券在供需失衡的狀況下有價有市。

當消費者發現自己沒搶到的票券以高價在黃牛手上出售時,對黃牛的怨氣從社群平台至媒體報導隨處可見。但為何管制黃牛的法律從未落實?黃牛業者遍地崛起,他們終有消失的一天嗎?身為消費者,我們該如何應對?

遊走法律邊緣的代購業者──黃牛

每當有熱門演唱會,黃牛必然在合法銷售途徑外從中圖利。依據目前《社會秩序維護法》(以下簡稱《社維法》)第64條第2款規定,「非供自用,購買運輸、遊樂票券而轉售圖利者」即為一般人俗稱的黃牛。因交通遷徙權比娛樂權更迫切,台灣在交通票券的罰責比演唱會票券來的高,各方在多年來也不斷對此爭議與討論,希望演唱會票券可比照《鐵路法》,加重演唱會黃牛的罰則。

台灣早期可見黃牛穿梭在運動賽事與電影院售票口,高價兜售票券。黃牛小綸(化名)表示,以往需在售票口前排隊搶票、進行販售,社群平台興起後,他便將事業版圖拓至票券網路社團中。由於近年實體唱片銷售量下降,唱片公司越來越依賴演唱會盈利。「當然它(演唱會)量多了,供給和需求都變多,就會有人從中去賺錢。」相知音樂品牌行銷部總監江季剛解釋,民眾觀看演唱會的次數增加,也間接導致娛樂產業中的黃牛越來越猖獗。拓元售票系統法務專員莊詠晴也觀察,「這個(娛樂)產業只要是熱門的,黃牛就存在,因為有利可圖。

「全台灣知名的(黃牛)數目就落在30個以內。」小綸表示二手票券市場不大,黃牛相互認識,但現今網路搶票需兼備技術與經驗,導致黃牛入行門檻逐漸攀升。他補充,某些演唱會場次會產生削價競爭,「票券依照市場價格,像是一個多方賽局的結果。」黃牛阿文(化名)則認為黃牛間屬良性競爭,不會惡意壓低票券價錢,破壞市場行情。

場場都能黃牛? 「市調」深度決定專業度

究竟演唱會市場隱藏什麼商機,使人們前仆後繼的加入黃牛之列?隨著入手票券漸多,投入的時間與人力成本也越高。小綸表示,身為一名職業黃牛,必須要懂得觀察流行音樂市場,培養敏銳眼光,否則購入大量票券又無法全數銷售,將會帶來巨大損失。

小綸從事專職演唱會黃牛約四年,對於許多歌手都有一套自己的市場分析。 圖/林子淇、林宛賢、郭又華製

阿文會集結其他黃牛,綜合客源做市場調查,了解顧客對於票券的需求後再投入成本。 圖/林子淇、林宛賢、郭又華製

反觀,萱萱(化名)作為一名業餘黃牛,只需銷售少量票券賺取利潤,因此觀察市場的必要性比全職黃牛來的低,市場調查的精準度也大為不同。「通常每一場演唱會都會有粉絲願意花錢購買黃牛票。」萱萱表示,他在搶購票券前會確認該場演唱會需購入的票數、票券價格與場地。由於小本經營,他從未遭遇虧損,所有票券均能全數售出。

各顯神通 黃牛營運模式大不同

除了觀察市場中潛藏的商機外,黃牛也透過自身技術和經驗,將這些商機轉為實際的行動。無論觀察市場、搶票、尋找客群至販售,黃牛皆有各自的手段。其中職業黃牛的搶票經驗、知名度以及投入成本都比業餘黃牛更甚,往往能以更高價售出票券。

為了在極短時間內搶到最多票券,小綸目前雇用約30名工讀生在網咖或辦公室等地搶票,「命中率」約有五至七成。他認為相較於設備,熟悉搶票步驟更重要,經驗豐富的黃牛能更有效指揮工讀生,若同時搭配「輔助程式」,能更快速且大量搶購票券。

主辦方與售票系統為防範黃牛大肆搶票,有時會在演唱會票券開賣前,設計數道與演出者相關的題目,讓黃牛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搶票步驟,藉此增加歌迷的搶票優勢。萱萱說:「如果購票前有問答題,會花錢或用免費代購票券的服務,請歌迷幫忙做答。」

阿文則會在部分演唱會前提供預購表單,「在搶票之前會先開放預購,價格也較公道。」在成功購入票券後,他會優先詢問固定客源,將優惠價格保留給熟客,再於各大社群平台上公開售票資訊。除此之外,阿文在逢年過節時會舉辦抽獎活動,從固定客源中抽出送禮名額,作為公關手段,「因為我們不是那些大牛(大黃牛),知名度要打開,所以我們需要跟顧客建立信任度。」

不當得利?  黃牛社會爭議多

許多消費者對於黃牛有不同質疑,例如使用外掛程式或壟斷票源,讓「真正想要的粉絲」無法取得票券。小綸特別針對「壟斷」解釋,現今網路購票機制更加公平,所有人都同時間搶票,黃牛無法比照以往「在現場排隊卡位」的模式,壟斷所有票源。小綸表示,現今的單場演唱會大約兩成的票券會由黃牛持有,大部分的票仍由歌迷取得。雖黃牛在演唱會各區座位的購票量不一,精華區競爭可能相對激烈,但整體而言,黃牛的持票數不會造成壟斷。此外,並非所有黃牛都使用外掛程式,部分黃牛單靠人力搶票,有需要時也會向其他人求票。

現今購票機制更加公平,所有人都同時間搶票,黃牛無法比照以往「在現場排隊卡位」的模式,壟斷所有票源。(圖為示意圖) 圖/林子淇攝

針對黃牛搶購演唱會票券,進而以高價售出的行為,江季剛認為,黃牛就是為了圖利自己,「演唱會對他來說只是純粹的商品、純粹的生財工具。」他更指出,付出勞力的是演唱會主辦方,而付出金錢的是歌迷、消費者,但黃牛卻以不公平的手段吸收了演唱會主辦方和歌迷的利益。

江季剛表示,對於主辦方來說,即便黃牛有花錢向主辦方買票,但卻也同時造成主辦方的不便,也必須花更多成本防範黃牛,「因為我們必須要承擔一些樂迷之間對唱片公司、主辦方或售票系統的指責。」他坦言。

此外,江季剛以五月天為例指出,「(五月天)一定會有一些相對便宜的票價,因為他們就是想要給更多人看,像學生、經濟能力較差的族群。」他表示,黃牛把票搶走後,這些族群的歌迷就會遭排擠,「我們想要讓更多、真正的樂迷去觀看演唱會。」

評論黃牛正當性 歌迷看法兩極

對於黃牛加價販售票券,部分歌迷表達強烈不滿,時常在主辦單位的粉絲專頁留言,不僅抱怨黃牛,也要求主辦單位改進。米津玄師歌迷林楚佳因無法順利購買演唱會票券,在體育館外圍高舉「求票」標語。他表示米津玄師歌迷大多抵制黃牛、對黃牛反感,而他也僅願意以原價購買演唱會票券。同為米津玄師歌迷林慶元表示,「只要原價以上都是黃牛,沒有原價的票,我就在外面聽現場音。」

米津玄師演唱會中,仍有部分買不到票的歌迷在現場秉持一絲希望,等待有人以原價售出二手票。 圖/林子淇攝

韓團GOT7的歌迷張庭瑜認為,黃牛搶票會造成真正想去的人無法入場,若黃牛持票未售出,演唱會現場則會出現空位,對歌手而言並非好事。他分享,他於社團觀察過的幾名黃牛態度皆高傲無禮,某次在不知對方是黃牛的情況下,私下詢問票券價格,結果對方開價比原價貴3000元,於是選擇已讀不回。

五月天歌迷陳力瑋表示對黃牛反感,黃牛不僅讓歌迷無法觀賞偶像的演唱會,且將價錢抬高也「不覺羞愧」。他補充,「黃牛票沒演唱會籌辦成本,尤其是如果搶熱門場,就不怕賣不掉。」雖然小綸主張現今搶票模式相對公平,歌迷可同時守在在電腦前訂票,但陳力瑋反駁其看法,指出黃牛可能利用特殊手段的搶票,且認為黃牛搶票後以經濟能力高低重新分配票券,不是演唱會所提倡的精神。

雖也有部分歌迷對黃牛持正面或中立看法,但相較於反對者,他們的聲量較小,通常不會主動表示與黃牛相關的言論。

曾購買黃牛票的歌迷蔡雨倢表示,演唱會若有黃牛願意購票,代表歌手、樂團具備一定人氣,所以他不討厭黃牛。他認為總有些人無法從網路上搶票成功,「黃牛是幫助有錢但手腳沒別人快的歌迷。」

已步入職場的歌迷陳效儀有一定經濟能力,他表示由於工作忙碌,無法隨時關注演唱會門票何時開賣,常錯過售票時間後才得知購票資訊。若無法順利搶購熱門演唱會門票,而黃牛所開出的價格又落在可接受範圍內,他認為購買黃牛票確實是一種好選擇。

韓團Super Junior的歌迷賴資晴提及,他遇過的黃牛服務品質佳,雖不能議價,但代購費不高,且能幫助沒搶到票的歌迷,使他對黃牛改觀。「因為家裡是做吃的,所以要打烊後才有辦法去匯款,他(黃牛)也都能寬容。」他認為在搶不到票券的情況下,多花300至500元能欣賞偶像的演出非常值得。

撲滅黃牛?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台灣現行法規以社會秩序維護法規範娛樂票券的二手轉售行為,但罰金明顯遠低於黃牛票券利潤,因此部分輿論認為應加重黃牛罰則。對此,中華民國消費者文教基金會(以下簡稱消基會)義務律師團律師暨監察人徐則鈺認為,不同於轉售交通票券會影響遷徙權,轉售娛樂票券對民眾權益的侵害程度僅算「小事」,不宜加諸過重罰則,修法動機也不大。

拓元股份有限公司曾對黃牛採取法律行動,卻無法對其轉售行為提出有力訴訟,僅能就使用外掛程式及申辦假帳號搶票等行為,控告其觸犯「妨害電腦使用罪」及「偽造文書罪」。徐則鈺說明,根據《社維法》目前規定,有確實轉售行為才構成違法,沒有交易證據則無從罰起。他建議將此條款改成「意圖」轉售即構成違法,管制上會更加有效。

民間常見討論抵制黃牛的方法大多為實名制。消費者需在購票系統上登錄身分並再次於現場核對持票者身分。小綸表示,黃牛只要事前申請多個人頭帳戶,便能輕鬆搶票,此舉只是增加少許購票成本,並無法真正影響到黃牛。

莊詠晴解釋,主辦單位若要在演唱會現場驗證身分,將面臨許多限制。人工比對票券姓名與身分證明所需的時間與人力成本非常高,為避免驗票時出現鑽漏洞情形,主辦方必須同步所有驗票窗口的設備與管理方法。她認為,台灣演唱會的軟硬體設備目前不宜全面實施實名制,在多人的大場地更是難上加難。因此,目前確實執行實名制的演唱會,僅有規模較小的場次。

距離演唱會開始還有三小時,主辦單位早已在現場整隊。倘若實施實名制,歌迷等待進場時間將會更長。 圖/林子淇攝

針對實名制,阿文透露,只要在票券販售前開放預購單獲取基本資訊,就「完全不怕主辦方打壓」。若該實名制場次開放身分受驗者攜帶不須受驗的持票人入場,黃牛則可利用「工讀生攜帶消費者入場」的模式販售票券,不僅破解實名制,工讀生的名額也變相排擠了更多消費者。

小綸表示,限制轉讓票券的相關措施固然對黃牛帶來一定影響,卻對大部分消費者產生更大傷害。他舉例,若消費者臨時有事無法前往演唱會,任何限制轉讓票券的措施都會讓消費者無法脫手已經不具價值的票券。

江季剛也表示,實名制及相關規範限制雖能減少黃牛的出現,但相對的也造成歌迷和主辦方的困擾,不僅主辦方要付出更多人力,也增加了歌迷在搶票、換票上的麻煩,「我們應該是要增加樂迷的方便,而不是為了防範(黃牛)而去增加樂迷的困擾。」

世新大學經濟學系教授簡文政說明,一旦市場出現「超額需求」跟「資訊不對稱」,黃牛便會誕生。這與小綸的說法不謀而合,他認為黃牛對於票券二手市場的理解遠勝一般消費者,在票券供不應求下,消費者更願意利用大量金錢競爭稀有票券,若要有效阻止二手票券的價格過高,可能的做法有兩種:想辦法公開大部分二手票券的市場價格,或由主辦單位開辦更多場次的演唱會,以降低票券的稀有性。

對此,江季剛卻認為,主辦單位不願把「黃牛」這項變因納入考量。不論是加開更多場演唱會或是提高價格,對主辦方來說其所承擔的售票成本及風險遠高於黃牛,「供給方和需求方就是主辦方和歌迷,根本沒有黃牛的空間。」他補充,主辦方的首要任務是制定合理票價,並將票券售罄,而非跟隨黃牛哄抬票價。

然而,在台灣二手票券分散於各大社群平台等不透明場域對黃牛有利,他們不可能配合建立公開二手市場。除非由政府或各大票券提供者聯合推行一個公開透明的二手票券市場,否則資訊不透明的問題將無法解決。礙於場地限制、演出者行程與成本考量等原因,由主辦方增加供給有執行上的困難,因此票券供需失衡恐怕也無從解決。

主辦單位需在演唱會開辦前半年至一年預訂場館,若票券供不應求,也無法臨時應因粉絲要求加開場次。 圖/林宛賢攝

消極抵制非解方 積極爭取才是贏家

簡文政認為,在票券市場中,黃牛是平衡供需時的自然產物。事實上,只要消費者的需求超過主辦單位的供給,黃牛在短期內就不會消失。在如此的環境下,消費者該如何應對?

消費者會因不同原因,選擇各自取得票券的來源。有些消費者積極練習搶票,以原價取得票券;有些消費者使用代購價較低廉的服務;甚至有消費者為了票券不惜砸重金求票,但有能力從他人手中求得原價票或稀有位子的消費者也比比也是。徐則鈺坦言,「如果你跟黃牛買票,也是你願意的。」事實上,消費者並非處於被動,只能遭黃牛壓榨。在黃牛不會消失的市場中,成為有選擇權、積極的消費者,才能把黃牛對自己的傷害降至最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