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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4期
2026-03-26

【記者黃律齊、林庭如、江虹、蔡得曦報導】「有些人喜歡透過參加比賽追求刺激或成就感,但是我剛好不是這一類人。」談起最初如何接觸全國語文競賽(以下簡稱語文競賽)寫字組,現任職於新北市板橋區溪洲國民小學的教師吳翠娟回憶,當年在各校「強制派員」的壓力下,他獲推代表參賽,沒想到一寫就是11年。

語文競賽的前身可追溯至1946年,由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舉辦的「臺灣省第一屆全省國語演說競賽會」。該競賽初期配合戰後政府推動國語政策設立,歷經數次制度調整,並於2000年更名為「全國語文競賽」。

賽程方面,多由各級學校先行辦理校內賽,晉級者代表學校參與區賽,進一步投入市(縣)賽爭取代表權,最終各地選手會師全國賽,競逐最高榮譽。

由於具官辦性質且行之有年,語文競賽逐步成為書法教育的重要支點。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主任蔡介騰指出,競賽提供明確的書法入門途徑;國立臺中教育大學語文教育學系教授彭雅玲則強調,官辦競賽具有權威性,並透過建立標竿與升學誘因帶動參與,「當書法被訂為一個項目時,學生就會選擇自己感興趣的(項目)去投入」,否則在缺乏課程與比賽的情況下,書法教育恐難以維繫。

然而,制度在帶動發展的同時,也逐漸形塑出特定的學習樣態。大會訂有統一且嚴格的書寫規範:競賽時間為50分鐘,選手須於時限內將題目以毛筆謄寫至統一發放的宣紙上;字體限用楷書,書寫內容亦須與試題完全一致。若出現帖寫字、錯別字或漏字等情形,皆依規定重扣分數。此外,為確保公平性,作品不得落款,僅於右上角標示選手資訊,並於評審時彌封,全程匿名。

在上述多重規範與高度競爭的環境下,備賽與競賽過程皆負荷沉重。因此回顧參賽經驗時,吳翠娟坦言壓力極大。他表示,在參賽的11年間,日常生活往往圍繞訓練運作——平日下班後須固定練習一至兩小時,每週至少兩天接受書法指導,假日不敢安排外出活動,甚至連寒暑假出國,也需隨身攜帶書寫用具,以維持手感。新北市土城區樂利國民小學教師陳思瑩亦形容,「這是一個耐力賽,是心理素質跟技術的磨練」,選手需在反覆修正中逐漸建立自我檢視能力,「你看得懂美醜、看得懂優劣,你自己才有辦法知道你要修正自己的哪一個位置。」

除精神層面外,選手亦須調整訓練方式因應語文競賽的眾多規範。吳翠娟舉「50分鐘寫50個字」的規定為例,其不僅要求速度,也要求精準,不容出現錯字或敗筆。早期他使用歐陽詢字體參賽,由於筆畫結構嚴謹、書寫速度較慢,在限時賽制下格外吃虧,「就只能狂練、狂練、繼續練。」陳思瑩亦認為,這不僅考驗書寫速度,還考驗了選手的穩定性。

曾任語文競賽寫字組國賽評審的鄭國瑞直言,語文競賽以「實用」為導向,審美要求反而退居其次,「就像是古人參加科舉考試,一定要符合闈場的要求。」即便同屬楷書,不同書風仍可能因評審標準與偏好而產生差異,「甚至影響參賽者的書寫走向。」長年擔任新北市語文競賽集訓老師的鄭聰明分析,早期盛行「胖胖的」顏真卿、「活潑亂跳」的陰符經,如今已罕見其蹤;而歐陽詢、褚遂良與虞世南等相對秀雅的「唐楷」則後來居上,間或蔚為風潮,「這幾年又變成(流行)智永。」

在書體選擇上,教師的介入亦深刻影響學生的訓練方向。長期指導學生參賽的教師張麗蓮回憶,早期在成績導向下,教師常替學生挑選較有勝算的字體,「變成是以利益導向」,直到締造一定成績後,才不再需要自我證明,轉向尊重學生偏好,不再一味追求得獎。

另一方面,曾於臺北市立大直高級中學指導校代表的教師莊姿音指出,語文競賽紙張的設計亦會影響書寫方式。以學生七公分、成人八公分見方的格子尺寸為例,字需控制在相應比例內,「如果大於格子七成,超過八成,第一眼就被打掉了。」此外,比賽傾向要求選手重現特定書家的風格,因此練習時須反覆臨帖,「把它練到非常像,幾可亂真,那你就會脫穎而出。」

統計2015至2024年寫字組得獎作品,「五體」占據主流,除智永外皆為唐代書法家。 圖表製作/黃律齊  資料來源/各年度全國語文競成果專輯

統計2015至2024年寫字組得獎作品,「五體」占據主流,除智永外皆為唐代書法家。 圖表製作/黃律齊  資料來源/各年度全國語文競成果專輯

莊姿音直言,過於講求規正,使書法的其他可能性與藝術性相對被排除。他進一步說明,為避免影響備賽狀態,選手多半長期專注於單一字體。陳思瑩也坦言,長期參與語文競賽「某種程度會扼殺你去接觸其他書體的機會。」

此外,在統一題目與標準字形的限制下,語文競賽亦排除了「帖字」的使用。所謂「帖字」,指歷代書家墨跡或碑帖中的異體字形,未必與當代用字一致。陳思瑩指出,帖字在結構與筆畫安排上往往更具美感,反而是標準字「很難寫得漂亮」,且無法真實還原碑帖原有的佈局方式。

換言之,競賽規範要求選手以「正確」與「一致」為優先,限縮書寫空間;如同當寫生時,被要求只能依照實際光影描繪,無法參照既有畫派中的經典技法呈現。

帖字常見特徵包括省筆、增筆與結構變形,重視筆勢與佈局之美。 圖表製作/黃律齊 資料來源/吳翠娟提供

帖字常見特徵包括省筆、增筆與結構變形,重視筆勢與佈局之美。 圖表製作/黃律齊 資料來源/吳翠娟提供

除此之外,選手若通過市賽,多須參加由各縣市政府舉辦的「專業語文集訓」。以新北市2025年的做法為例,選手每週六、日從上午8時至下午4時進行訓練,並另於國賽前安排連續三日的密集課程,且明文規定「除不可抗力之因素外,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

以新北市國小組為例,需經校、區、市賽三級選拔,最終選出兩名代表參加國賽,角逐國賽「特優」殊榮。 圖表製作/江虹  資料來源/新北市語文競賽官網

以新北市國小組為例,需經校、區、市賽三級選拔,最終選出兩名代表參加國賽,角逐國賽「特優」殊榮。 圖表製作/江虹  資料來源/新北市語文競賽官網

吳翠娟回憶實際集訓現場指出,選手多在教室內自行練字,指導老師則不定時巡視予以指導。練習告一段落後,現場即進行「PK」,選手在同一時間、同一題目下依比賽規格書寫,完成後統一張貼於黑板上。隨後,由多位老師依其專長書體分區講評,提供即時修正建議,整體流程循環往復。

PK為集訓的流程之一,選手們於PK結束後會互相觀摩,並借鑑字體表現優秀的作品。 圖/黃律齊攝

PK為集訓的流程之一,選手們於PK結束後會互相觀摩,並借鑑字體表現優秀的作品。 圖/黃律齊攝

然而在集訓制度下,選手的實際處境往往更複雜。在國賽集訓期間,社會組選手李佳芳曾一度陷入低潮。那時他剛上臺藝大書畫藝術學系在職專班,學校課程多安排在假日,與集訓時間完全重疊,只能不斷請假參與訓練,導致課業嚴重落後。選手黃麗娜則形容,集訓過程如同斯巴達式教育,直言「對於一般學校老師太辛苦了。」他指出,集訓不只緊湊且時間長,教師難以兼顧原有教學工作。他回憶,當年每週需參與四、五、六的訓練,「我還身兼導師,我的班怎麼辦?學校很頭大啊。」

過去,類似吳翠娟「被推入賽場」的情況並不罕見。「算一算已經50年了!」莊姿音回憶,當時教育部規定各校皆須推派老師、學生參與各項目競賽,自己於是被指派出征。

隨著社會發展,語文競賽已不再強制學校派員參賽,功能亦逐漸轉變。儘管如此,彭雅玲指出,各校仍多會先行辦理校內選拔,以爭取更好成績,「能代表學校的一定是箇中好手。」

同時,競賽亦與升學制度逐步連動,成為大學入學的參考條件之一。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助理教授林政榮表示,若學生具備書法能力,「會稍微多加分」;蔡介騰亦補充,在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的特殊選才制度中,競賽得獎一定是有幫助的,「語文競賽當然也包含在其中。」國家教育研究院語文教育及編譯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周一銘則認為,競賽提供學校參考標準,是學生展現能力的重要場域。

此外,制度本身亦持續調整。自2019年起,語文競賽取消過往的名次制,改採等第比例制,取各組總分前25%為特優。以寫字組為例,每年約有七個特優名額,且得獎者不得再次參加該組別競賽,在書法界俗稱「畢業」。新北市政府教育局說明,此舉在於回歸教育本質,擴大獎勵範圍,淡化競爭。彭雅玲則指出,「(過去)成績只差一點點,名次就可能被拉開」,等第制有助於減少因名次差距引發的賽後申訴與評審爭議。

縱使各界多肯認語文競賽對於推廣書法教育發揮關鍵作用,隨著影響力擴大,其侷限與爭議也逐漸浮現。如在2020年「畢業」的李佳芳便認為:「以得獎為目的,過程中反而減損了比賽的藝術性,我覺得這樣反而得不償失。」

現行制度是否調整,仍有討論空間。其中,「是否放寬帖字使用」的討論已延續多年。反對者認為,若貿然開放,恐因評審標準不一而影響評分公平性。對此,鄭國瑞傾向開放帖字,如此有助於增加書法的藝術性與柔軟性,「如果在結構上更為優美,何樂不為?」鄭聰明則分析,參賽字體多源自經典碑帖,帖字認定不致造成爭議;他亦指出,新北市等地早已於市賽開放帖字多年,可作為國賽的參考。

除了內容與形式限制外,時間壓力亦是競賽不可忽視的一環。黃麗娜回憶,早期須在40分鐘內寫完50字,需練出「飛毛手」;雖現已延長至50分鐘,吳翠娟仍認為「一字一分鐘」過於急促,建議再略增至一小時,可以讓選手更好地發揮。

另一方面,書法課程於現行課綱的缺席,亦使競賽與教學脫節。開設書法工作室,現職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吳啟禎指出,「書法都要利用課堂之外的時間指導」,因此多數參賽學生實際上是已經在校外長期接觸書法的菁英。張麗蓮亦認為,語文競賽難以促進普及,只能「穩定培養精英」,仍須仰賴這些精英回到基層推廣,才有可能帶動整體發展。

在反思語文競賽限制的同時,另一套官方競賽體系──「全國美術展」則呈現截然不同的取向。鄭聰明指出:「國語文(競賽)大家有一個基準點來比較,那美展是『我要寫什麼就寫什麼』,所以(兩者)審美觀的差異還蠻大的。」

新北市板橋區溪州國小教師張麗蓮認為,兩項競賽本質上即屬不同路線。他以舞蹈形式比喻,「你不能用跳街舞的標準,去批評古典、芭蕾」,強調兩者培養的人才與目標不同,不需以同一標準衡量。

當書法離開競賽場域,回歸純粹藝術的同時,亦解放出許多可能。橫山書法藝術館主任陳俋佐表示,希望能透過展覽,使書法成為常民文化。他認為,書法藝術館的用意是先引發觀眾對於書法的興趣,「我們把你先帶進美術館來,等你對書法產生興趣後再去慢慢的學。」

相較於仿間常見的平面書法展示,橫山書法藝術館更強調展現書法的藝術性與議題意識。 圖/橫山書法藝術館提供

相較於仿間常見的平面書法展示,橫山書法藝術館更強調展現書法的藝術性與議題意識。 圖/橫山書法藝術館提供

相較於美術館透過策展拓展書法可能性,「竇樂書法」創辦人竇文駿則選擇以更貼近日常的方式推廣書法。他走入市集擺攤,並積極經營社群平台,持續分享創作,並表示,「我期待寫書法能成為一件日常的事情。」

校園端亦努力為書法開闢新的入口。陳思瑩指出,樂利國小「校訂課程」近年增設寫字課,以此奠定學生書寫能力的基礎。此外,他也經營校內社團推廣硬筆書法,如今已有約40名成員,「我覺得這就是一種進步。」他說道。

新北市板橋區溪洲國民小學設有書法教學中心,於校內積極推廣硬筆書法教學。 圖/吳翠娟提供

新北市板橋區溪洲國民小學設有書法教學中心,於校內積極推廣硬筆書法教學。 圖/吳翠娟提供

然而,若語文競賽既是當代推廣書法的重要機制,卻同時成為限制其發展的框架,那麼問題或許不在於「是否存在另一套體系」。從規範標準字、限時書寫,再到評審標準與其所形塑的教學取向,競賽不僅提供舞台,亦在無形中劃定學習書法的路徑。

「被比賽束縛了將近11年,我覺得這是一段很辛苦的路程。」吳翠娟坦言,這段歷程「有所得,也有所失」,制度在提供學習動機的同時,也伴隨高度身心耗損,「其實人生會放棄很多種也許還不錯的、有趣的機會。」

當書法教育逐漸淡出課綱,語文競賽成為少數仍具規模的場域,其所承載的,究竟是文化的承傳,或是僅呈現特定框架下的樣貌,仍有待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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